袁微识知道世子是棋瘾上来了,便微微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重新开局。
朱高炽棋风沉稳,步步为营,袁微识则十分凌厉,善于进攻,两人在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阁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啪声。
得益于袁微识凌厉的进攻,这盘棋竟然只厮杀了一个时辰,便进入了尾声。
袁微识盯着棋盘,指尖拈着一枚白子,十分犹豫。自己若是落子在东角,便能吃掉黑子一小片,拥有巨大优势;但那样的话,西边的一条大龙就会陷入险境,最终恐怕还是要输。
而如果落子在……
她心中飞快地算了算,发现了一条捷径。如果下在这里,再盘几次就能险胜了。
就刚才那盘残局看来,被围困的白子自然是朱高炽所下了。他这步步为营的风格固然稳健,却失了锋芒。而自己早先让了常宁,现在何妨再让一下世子呢?
捷径虽好,却偏向邪道,落了下乘。
袁微识犹豫了片刻,终于落下白子。
朱高炽看了一眼她落子的位置,缓缓露出一个赏识的微笑,拈起黑子,稳稳落下。
“承让。”他笑道。
袁微识撂下手中白子,微微一笑:“世子棋力深厚,臣妇甘拜下风。”
朱高炽心知肚明,只笑着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扫了一眼棋盘,微微叹息,转而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沉默了片刻。
袁微识看着他的侧脸,心中转了转,轻声开口:“世子方才弹的那首曲子,臣妇在楼下听了一会儿。”
朱高炽微微一怔,转过头来:“哦?弟妹也通音律?是了,你是有名的才女,必定也精通此道。”
“略知一二。”袁微识笑了笑,“世子的琴一时旷达疏朗,一时沉郁多思,几处转折明显犹豫不决。臣妇冒昧猜测——世子心中,怕是有什么事难以决断?非是臣妇冒昧,而是此时身在山里,天气郁郁,风寒入骨,世子弹奏如此艰涩,怕是心中郁气难以消散,极易生病。”
朱高炽没有否认,沉默了片刻,又轻轻叹了口气。
“弟妹所言不虚。我本以为今日弹奏可以舒肝解气,不料世事纷杂,不能平心静气,是我历练的还不够。”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这天下太多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袁微识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朱高炽盯了一会棋盘,忽然问道:“弟妹外祖是孔老先生,我听闻你自幼也蒙他教导。”
“是,臣妇十分幸运。”袁微识点头。
“那我有一问题问你。”朱高炽恍若自言自语,“孝与义,国与民,若能兼顾,自然是好事。但若是只能择其一,抛却另一个,此番为难,该如何自处?”
袁微识心中雪亮。
燕王要起兵,世子朱高炽既知父王心意已决,又忧心战火一起,生灵涂炭。身为上位者,世子确实是少有的忧民。
但是他此时并不能露出一丝为难。
袁微识沉吟片刻,轻声道:“臣妇斗胆,请世子恕罪。”
“但讲无妨。”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袁微识看着他的眼睛,“小屋子大屋子,都是一样的屋子。扫一屋是扫,扫天下也是扫。若连眼前的人都护不住,说什么护天下苍生?若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谈什么家国大义?”
朱高炽一怔,思绪回转。
“小屋子……大屋子……都是一样的屋子。”他喃喃重复了一遍,低头笑起来。
“弟妹,”他站起身,朝袁微识郑重地拱了拱手,“这一句话,当得我一字之师。”
袁微识连忙起身避让回礼:“世子言重了,臣妇不过是随口一说,怎敢当‘师’字?”
朱高炽摇了摇头,正色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是我庸人自扰了。弟妹今日点破了我,快别自谦了,不然不显得我太过愚笨了吗。”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面色温和,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阁子里的气氛正松弛下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中年太监快步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连忙转身禀报:“世子,徐守备来了。”
“哦?如此之巧!速传。”
袁微识微微一怔,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阁子的门被推开,徐乱大步跨进门,玄色大氅上落了满满一层绵密的雪花,靴子上沾着泥浆,显然是从营地那头一路疾行过来的。
他们下棋下的投入,竟然没人发现已经飘起了大雪。
徐乱一进门就发现了世子对面的袁微识,一时怔忡。
“愣着干什么?”朱高炽见他站在门口不动,笑着招手,“进来坐,外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