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走到桌前,提起酒壶,给众人斟酒布菜。动作熟练,姿态优雅,眼光老到,八面玲珑,十分有分寸。
芍药斟完酒,先看了周氏一眼,得了周氏微微颔首,才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袁微识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这芍药是徐锋的妾室。
看徐锋家中上下行事的规矩,周氏是当家主母,温柔贤惠,芍药虽有宠,却不敢越雷池半步。而徐锋治家,怕是比治军还要严整。
袁微识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徐乱。
她本以为徐乱和徐锋兄弟见面,会聊些边关啊、营中操练啊、王府动向啊,可一顿饭吃下来,两人说的全是家常。
不过是些兄弟间的闲话,谁家孩子娶了亲,谁家老人身子不好,谁调了职,谁升了官。
袁微识慢慢喝着汤,心里转着念头。
徐锋在军中多年,是前锋营的小队长,手里管着几百号人。徐乱是嘉峪关守备,四品武将,手握重兵。
徐锋应该是从来不在家里人面前谈论公务的,不知他是个性谨慎如此,还是不屑于与妻子讨论呢?
那徐乱呢?
袁微识忽然想起,徐乱也不爱跟她聊公务。她问起二婶的事,他遮遮掩掩;她问起燕王的动向,他语焉不详;甚至在嘉峪关时,那里完全是他自己的地盘,他也从来没对自己多说过什么,只会一味说你不需要担心。
还有……第一次做鸭油酥烧饼送给他吃时,他正在杖责下属。他甫一看见她,立即就停了刑。这是担心她泄露军机吗?
袁微识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想这些实在无聊,徐乱想什么,又关她什么事呢?只要他对袁家还不错,那就行了。刚一开始不就打算好了,只是要找一个台阶吗?
袁微识无意识地舀了一勺汤咽下,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有些凉了,腻得很。
她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放下碗。
徐乱正和徐锋说着话,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着袁微识。见她放下汤碗眉头微蹙,便停下话头,侧身低声问道:“怎么了?不合胃口?”
袁微识一怔,摇了摇头:“没有。”
徐乱盯着她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碗里还剩大半的汤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略一沉思,便转向徐锋道:“今日赶了半日路,都乏了。先早些歇着吧,我们明日再说。”
徐锋并无异议:“行,我们兄弟,什么时候聊都行。”
周氏笑眯眯站起来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亲热,忘了叔叔婶婶赶路辛苦。房子早就备好了,就在后院正房,炕早就热上了,热水也都备齐,一应俱全。”
说罢,她看向芍药。
芍药会意,上前一步道:“将军,夫人,请随奴婢来,奴婢引路。”
几人分别后,袁微识和徐乱两人便随芍药向后走。
芍药一边在前引路,一边开口道:
“夫人有所不知,这庄子自打从徐大人手里接过来,怕辜负了大人的信任,太太实不敢懈怠,看这庄子比看自家的还用心呢,总是隔三差五的便来看看。后头拢共十二亩地,六亩种了麦子,四亩种了豆子,还有两亩是菜地。今年年成不错,麦子收了千把斤,豆子也收了三百来斤,太太做主留了些自家吃用,余的都粜了。”
袁微识赞道:“大嫂真是治家好手。”
芍药抿嘴微笑道:“可是呢。庄子旁边那片山坡,太太让人开出来几亩山地,种了百十棵果树——桃树、杏树、枣树都有。今年春天开了不少花,果子结得也好,太太说等明年开春,再多嫁接几棵好的。”
芍药叽叽喳喳说话,却并不聒噪,声音叮咚响,像环佩一样清脆:“庄东头还有个小池塘,也不大,种不了什么东西,太太便做主放了些鱼苗进去。夏天的时候长得可好了,捞上来卖给城里酒楼,倒是一笔进项。如今冬天上了冻,水面结了一层冰,看是看不到什么了,只有冰下面的鱼苗还活着,等着来年开春化冻呢。”
袁微识听到这里,微微一笑,心中了然。
周氏不当面说这些,倒让芍药在路上讲,这分明是在给她这个新女主人报备。庄子是徐乱的产业,从前交给周氏打理,如今她来了,自然要把账目交代清楚。可若是当面交割,未免显得邀功,不说清楚,又怕有啰烂。如今让小妾随口闲聊,倒是不失体面。
这也就是袁微识身边没有大丫鬟或者嬷嬷,若是有,那这些话便应该是先传给大丫鬟或者嬷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