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雪后初晴,山野被大雪厚厚覆盖了一层,枯树枝桠挂满碎雪,远远连绵的山林白茫茫一片,向阳处有雪被风吹开,露出褐黄色泥土。
一行人马顺着平缓山道缓步前行,高阳王朱高煦性子最急,早已带着一众世家子弟策马扬鞭,率先往深山密林奔去,蹄印深浅落在积雪上,转眼便拐过山坳,只余马蹄声在林间回荡。
一身红装的常宁郡主也只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袁微识,嘴角一撇,纵马追了上去。
袁微识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黄马。这马性子温吞极了,一直溜溜达达,喷着鼻子。
身后的徐乱追了上来,骑着黑风走在她右侧。
黑风没打过这么缓慢的仗,斜着眼睛看大黄马,十分不耐烦。他几次想撒开蹄子往前冲,都被徐乱勒住,烦躁地甩着头。
袁微识看了看斜眼的黑风,心中暗暗好笑,问徐乱道:“你不去追高阳王?”
“不急,我在后面。”
袁微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世子朱高炽的队伍正在前方不远处。
朱高炽身披厚实绒裘,怀里揣着暖炉,他身后跟着周全和几个贴身侍卫,还有两个内侍步行跟随,前前后后也有十来个人。
徐乱策马过去,与世子并辔而行。
“世子今日感觉如何?方才祭祀站了那么久,可还撑得住?”
朱高炽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自己饱满的肚子:“没事,没你想的那么脆皮。走走逛逛反倒舒坦。”
徐乱沉默了片刻,才道:“世子还是要当心身体。”
朱高炽侧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老毛病了,没什么好当心的。那几个太医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徐乱开口劝谏:“世子正当盛年,来日前程无量。近来边境隐患丛生,各处暗流涌动,燕地恐难安稳,后方根基全系在世子身上,平日万万要多加保重身体,切忌劳累过度。”
朱高炽轻笑一声,不以为意:“都是经年老毛病,我心里有数,近段调养得还算不错,不必诸位挂怀。”
见世子执意如此,徐便不再多言。
一侧的袁微识却皱起了眉头。
世子的身形确实太过肥胖了。
方才祭祀站了小半个时辰,他便有些气喘,骑上马后更是时不时要停下来歇一歇。这样的体态,加上他方才说的“老毛病”——
消渴症。
她在金陵时,曾见过外祖父的一位老友。那人是朝中重臣,身材肥胖,嗜甜如命,整日口干舌燥,饮水量大得惊人,后来双目渐渐昏花,脚上也生了疮,久治不愈。
外祖父曾叹息说,消渴之症,最是磨人。病在腠理时尚可调理,一旦深入脏腑,便是药石难医。
世子这症状,倒是十分相似。
而且此病越是肥胖,症状越重;症状越重,人便越发倦怠少动;少动则更胖——如此循环往复,只会越来越糟。
如今北疆暗流涌动,燕王势力处处受制,燕地后方全靠世子坐镇,他若是垮掉,对袁家后续伸冤之事更是平添变数。
袁微识看向世子身旁的徐乱。他此番劝诫,怕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倒是厉害,与世子和高阳王二人关系皆好,日后若真是有阋墙那一天,怕是也扯不到他身上。
只是父亲……
袁微识心中叹了口气,没有继续想下去。
队伍沿着山道缓缓前行。山间的积雪厚厚一尺,树枝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空气清冽,带着清香。
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偶尔有积雪从松枝上滑落,扑簌簌地坠下来,惊起几只觅食的山雀。
几只松鼠从树洞里探出头来,见有人经过,嗖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串细碎的爪印在雪地上延伸。
袁微识仰头深深吸了口气,胸口灌满清冽的冷气,连日来郁结的心绪似乎也散了几分。
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兔子!兔子!”
路边草丛里猛地窜出一只灰毛野兔,蹬着后腿在雪地上乱窜,留下一串凌乱的爪印。那兔子惊慌失措,左冲右突,竟朝朱高炽马前跑来。
朱高炽眼睛一亮,当即抬手搭箭,仓促射出一箭,箭矢擦着兔子皮毛落空,野兔被吓得猛地转向,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朱高炽叹了口气,放下弓,苦笑着摇了摇头。
徐乱从不知何时已经容抬弓,指尖松弦,羽破空而出,稳稳钉中野兔脖子,猎物当即瘫在雪地里。
“好!”
“徐守备好箭法!”
几个侍卫齐声喝彩。
朱高炽也笑着拍了拍手:“还得是你啊。徐乱,你这手箭法,我是拍马也赶不上。”
话音未落,侧边杂乱荆棘丛中猛地蹿出一头壮硕野鹿,鹿角分叉,踏雪狂奔。朱高炽连忙挽弓再射,准头不足,箭矢擦着鹿身掠过,野鹿受惊,绕着林间空地来回打转。
朱高炽眼看鹿要超前逃走,连忙放下弓,朝前方喊道:“老二!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