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内一灯如豆,人影晃动。
袁微识轻轻提气,上前扣门。洪四则回身挎刀立在门边,背靠土墙,扫视门外。
叩门声刚落,茅屋内就传出一阵笑声:“贫僧屋舍简陋,没有三顾茅庐的规矩,来人请进。”
袁微敛了心神,轻声道:“冒昧登门,叨扰了。”遂推门进去。
不曾想这茅屋还有内室,关着门。正中央只有一桌一椅,屋脚堆着一堆干柴,桌上一盏油灯。道衍则大喇喇坐在这唯一的椅子上,身上裹着大毛衣裳,也不知道是刚落脚,还是屋里太冷,不愿更衣。
道衍笑吟吟看着她道:“原来是夫人啊。屋舍简陋,只有这一把椅子,劳烦夫人站一站吧。”
袁微识摇头不以为意。
道衍又问:“夫人此番所谓何来?”
袁微心中暗自思忖,道衍性情随性不羁,行事从来不拘世俗礼法,锋芒外露,满心笃定燕王起兵是大势所趋,若是自己拐弯抹角游说劝说,反倒落了下风,不如顺势迎合他的心思。
她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当今新帝刻薄寡恩,行事凉薄,削藩害忠,朝堂早已乌烟瘴气。燕王举义乃是顺天应人,我袁家愿倾尽所有,追随殿下起事。”
道衍闻言仰头一阵爽朗大笑:“夫人倒是好胆量,张口便要投身从龙。可从龙之功不是嘴上说说便有的,想要分得功名,总得拿出与之匹配的筹码。”
他伸手按在桌子上,微微向前探身。
袁微识并没有退缩,从容答对:“我父袁绅,国子监司业,门下学生遍布天下,清流中的清流,朝堂大半士子皆受过他点拨。”
道衍扶着桌子,看着袁微识,缓缓勾起一个嘴角。
“没错,燕王殿下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又勾起另一个嘴角。
“一个活着的清流名士,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利刃;用不好,会伤到自己。但一个死去的清流名士——那就是一面永远都不会倒的旗帜。袁司业忠臣劝诫却枉死狱中,真真是令天下读书人不平啊!”
袁微识脸色顿时煞白。
这就是她最担心的事!
燕王若是拿父亲祭旗,同时还善待遗孤,谁敢说一句不好呢?
冷静,冷静,如今空口求情毫无用处,徒给他人增加笑料,她必须拿出更好的筹码才能谈判。
她缓缓从贴身衣襟取出一卷小幅画作,放到灯前:“晚辈还有一样东西,想请大师过目。”
道衍挑眉接过,在灯火下徐徐展开,画卷之上,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叶扁舟横在渡口,岸边的柳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微微倾斜。意境高远,下笔旷达,赫然是孔希靳独有的山水画风。
画的右上角,提了一首古体诗。
“补襟散人……”道衍细细赏玩半晌,连声慨叹:“孔老先生身负旷世才学,一辈子困于山野,终生抱负无处施展,实在可惜。”
袁微识走到桌边,手托油灯,凑到画边。
“大师,晚辈闻您是鉴赏高手,您再仔细看看。”
道衍道衍闻言凝神细看,感慨的神色一点点褪去。他眉头紧锁,反复摩挲画边墨痕,半晌猛地抬眼:“此画并非孔先生真迹!”
袁微识微微笑起来:“没错,这是晚辈画的。”
道衍审视她一会,放下画作摇头笑起来。
“袁夫人果然不愧是金陵才女,好厉害的画技。”
“献丑了,临摹而已。”
“你这小小的破绽,怕也是为了专程让我看出来吧。”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重新拿起念珠,放在身前:“那袁夫人是想要做什么呢?”
袁微识与道衍对视,心里微一踌躇,她知道此话一出,此后再无斡旋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道:“朝野私下流言不断,都说燕王并非孝慈高皇后嫡出,新帝借着流言屡次借机发难,此前燕王更是为堵谣言斩杀不少散播风声之人。可燕南之外,天下百姓、各地官吏依旧议论纷纷。日后燕王挥师南下问鼎,这件事必然会被对手揪住,变成攻讦的把柄,纵使夺得江山,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道衍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她会扯出这些陈年旧事来,心道果然是深宅内院不懂事的妇人,成大事者谁人会在乎这些小事?遂失笑道:“夫人这是要威胁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