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恰相反,我无意要挟。”
话已出口,袁微识此刻反倒镇定下来。
“燕王若举事,必定有人会拿这件事说事。到时候,燕王殿下纵是赢得了天下,也落人口实,总是不愉。”
她顿了顿,看着道衍的眼睛。
“但是,若是有早逝的孔老先生的真迹证明此事,那便能堵住悠悠众口了。”
“阿弥陀佛,你既然能仿,别人自然也能仿。”
“大师尽管试试。”
袁微识声音带上了几分自信:“而且,我是我外祖唯一的后人。我手中拿出来的,不比其余人拿出来的更可信?”
外祖父孔希靳自己为独子,膝下又只有一子一女——儿子早夭,女儿便是她的母亲孔言宁。母亲又只生了她们姐妹两个。论血脉,她确实是比曲阜孔家其余人都要近。
不料道衍却突然变脸,他脸色骤然沉厉,双目寒光乍现,猛然一拍桌案厉声大喝:“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刻意藏起孔先生真迹,我即刻传令拘押袁家满门,连带徐乱一同治罪!”
袁微识面色惨白却异常坚毅,她轻声道:“大师尽管动手。若阖家丧命,我父亲在天,我们一家黄泉相伴,反倒不用再受牢狱离散之苦。”
道衍不语,两人静静对视。
茅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外面风声大作。
僵持片刻,道衍紧绷的面皮缓缓舒展,再度放声大笑,他弯下腰,好像要喘不过气来。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重新抬起头,脸色的厉色不见,又换回笑嘻嘻的样子。
“夫人好胆识,我喜欢。”
袁微识心中狂跳,面上却不显:“大师过奖了。”
道衍笑道:“这件事,我却做不得最终决断,需得如实禀告燕王,再由殿下定夺。”
袁微识款款行了一礼道:“燕地上下谁人不知,燕王事事皆重大师建言,只要您从中周全,事成之后,袁家上下誓死效忠,竭尽所能替殿下安抚士林,分担后顾之忧。”
道衍又向后靠,笑着摆了摆手:“得了,你的来意我尽数明白了,外头天色渐晚,围场四处严防搜捕,此地不宜久留,夫人还是尽早回去吧。”
袁微识心知目的已经达到,再多说反而适得其反,遂告辞:“多谢大师,晚辈告辞。”
道衍没有起身,只是摆了摆手,目光已经落在了桌上那幅画上。
袁微识知道他怕是还要研究,便也不再收回,转身推门离开。
冬日黑的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洪四也不多问,两人目光汇合,微一点头,两人又裹紧了大氅沿着原路返回。
茅屋里,道衍看袁微识关上门,轻轻笑了声。他伸手拿起这幅画,仔细看了又看。
身后的小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扶着肚子转了出来。
听到声音道衍方才起身,笑嘻嘻道:“世子,你意下如何?”
门后出来的人正是燕王世子,朱高炽。
他方才在围场遇刺后,心中终究还是不安,深知接连的异动背后牵扯甚广,便借口回帐休整,悄悄改走偏僻小路,专程乘车赶来寻道衍议事。二人方才谈及围场刺客的来路,袁微识便叩响了柴门,朱高炽来不及回避,只得暂且躲进内室,竟将整场密谈听得一字不落。
道衍站起身来,把唯一一张椅子让给世子,世子身后的中年白脸太监立即给椅子放上坐垫,又给道衍端来一张板凳,二人方才分别落座。
道衍问世子这句,也只是客气。众人皆知,最后拍板的还得是燕王,其余人等都只能敲个边鼓而已。
朱高炽却是感慨道:“真是出人意料。我原以为袁氏只是如缇萦一般,为救父亲奔走求助罢了,没想到她竟有这般胆识,对上大师竟然毫不落下风,连威逼利诱的法子都敢用。”
话音一转,他又露出几丝不愉:“只是她这么做,又将徐乱置于何地?徐老弟如今身居要职,手握边关兵权,袁家此举若是出了半点差池,首当其冲受牵连的便是他。”
道衍哂然一笑,摆手道:“世子多虑了。徐乱出身特殊,名义上归燕王统辖,实则是王妃的亲人。袁氏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话不假,但袁家此番是主动投诚、献上重计,并非暗中谋逆。退一万步讲,就算此事有变,燕王也绝不会轻易动徐乱的。这一点,她心知肚明,自然无所畏惧。”
朱高炽沉吟一刻,还是摇头道:“话虽如此,人情世故终究复杂。徐乱性情刚直,心思简单,未必愿意被这般裹挟。以后还是寻个机会,私下提点他一二,免得二人之间生出嫌隙,也免得他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