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看着朱高炽忧心忡忡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位世子仁厚宽和，擅长安抚民心、治理属地，是镇守后方的绝佳人选，可骨子里优柔寡断，少了杀伐进取的魄力。在他看来，欲成大事，本就免不了冒险与取舍，袁微识敢赌敢拼，反倒正对自己的脾性。

他没有再多辩驳，只笑着应了一声，将话题暂且按下。

朱高炽沉默片刻，又释然笑道：“说起这位袁夫人，倒不止今日一桩事。昨日我与她对弈闲谈，心绪难平，落子迟疑，眉宇间大概也带了出来。旁人只当我是身子乏了，唯有她瞧出我心中郁结，还旁敲侧击劝慰了一番，言语通透，倒令我醍醐灌顶。”

他将昨日棋局之上，袁微识剖析时局、劝解自己放下忧思、坚守本心的一番话语细细转述给道衍。

道衍这次心里是真正惊讶起来。他本以为袁微识只是借着外祖遗物和仿画做筹码，单纯为求营救父亲而奔走，却没想到她倒是有一番经世治国之心。

要知道，朱高炽身为燕王世子，身处风口浪尖，平日里谨言慎行，宽厚待人，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心绪。袁微识能从一局棋、一阵琴音中察觉异常，还敢出言点拨，这份洞察力与城府，绝非寻常深宅妇人可比。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徐乱的指点？但是徐乱和世子高阳王二人亲如兄弟，如若能劝解通，早就劝解了。

道衍心中思绪飞速转动：若袁微识真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世子，稳固世子的心志，消解他心中的顾虑与摇摆，那便是天大的助力。

如今燕王意欲举事，后方安稳至关重要，朱高炽坐镇北京，便是根基所在。能有人从旁辅佐、开解世子，可比一幅仿字赝品价值大得多。

“没想到啊，” 道衍捻着手中念珠，低声感慨，“原来破局之处竟在这里。”

朱高炽颔首附和：“若真能用孔先生的字迹昭告天下，倒确实是好事。只是利弊相伴，还需谨慎拿捏。”

“这个自然。” 道衍见他误会，也不解释，只微微一笑道：“我即刻修书一封，连夜送往北京王府，将今日所有事一一禀报，静待王爷示下便是。”

“也好，麻烦大师了。天色已晚，围场戒严森严，我也该动身返回了。”

“世子一路小心，如今暗处敌人蛰伏，巡防虽严，也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朱高炽点头应下，从后门出去，坐上自己的马车离开。

茅庐之内再度恢复安静。道衍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幅临摹画作，借着油灯的光亮反复端详。

他嘴角扬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若非这袁氏有意让自己辨别出真伪露出破绽，怕是真的能瞒过自己。

“补襟散人……”他低声道，“你倒是有个好外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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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智观楼后的平房里，弥漫出一股血腥气。这是一个临时刑房，里面灯火摇曳，墙面粗糙的木柱上绑着四名贼寇，上衣早就被撕裂，身上遍布鞭痕，却个个咬紧牙关，任凭士兵如何拷问，始终一言不发。

朱高煦立在刑堂中央，一身劲装衬得身形十分魁梧。

他看着冥顽不灵的贼寇，眉宇间戾气翻涌。白日刺杀之事令他怒火中烧，眼见用刑多时依旧毫无进展，他血性上涌，大手一挥便要传令下去加重刑罚：“这群贱骨头不见棺材不落泪！再上重刑，我就不信撬开不了他们的嘴！”

左侧的一个贼寇缓缓抬头，轻蔑笑了一下，吐了口唾沫。因为实在没有力气，这口唾沫落在了自己遍布血痕的胸膛上。

血液顿时冲到了朱高煦头上，他一挥鞭子，重重抽在他脸上，这贼寇顿时歪倒身子，满嘴献血，吐出两颗大牙。

“郡王且慢。” 徐乱跨步上前，伸手拦下大发雷霆的朱高煦。他目光扫过柱上几名奄奄一息的贼寇，面色阴沉，却语气沉稳，“一味加刑并非良策。这些人本就是死士，早将生死置之事外，酷刑只会让他们愈发升起反叛之心，反倒审不出实情。”

朱高煦一腔火气被拦，却不愿意对徐乱动气，只好不甘地甩了甩衣袖：“罢了，你们先审着。”

二人转身，走到刑房隔壁的休憩偏屋。

徐乱轻轻拍了拍太师椅：“郡王请坐。”又抬眼示意下人斟茶上来，待朱高煦饮了半盏后，才缓缓道：“郡王常年统兵征战，两军对垒、沙场交锋自是拿手，但刑名审讯这类细碎下事，并非军中所长。想要让死士开口，得交由专门打理案狱、深谙攻心之法的人来办。”

朱高煦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徐乱说得对。

刑讯逼供是门学问，不是谁拳头大谁就能撬开嘴。这些贼寇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普通的鞭打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挠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