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语笑嫣然的模样,徐乱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又补充道:“还有一桩事,徐锋嫂子和你十分投缘,临别前特意叮嘱,让你回府后择日下帖子,设宴回请她坐坐,也好再叙叙话。”
“理应如此,这次是麻烦大嫂了。” 袁微识点点头,这是后宅普通交际,是以她并不放在心上。与父亲通信的消息让她连日的辛苦都一扫而空,脑子里也装不下别的东西了,满心满眼都是想着写信。
行至山道岔路,前方传来马蹄声,朱高炽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众王府属官,远远便招呼徐乱同行。
朱高煦鬼叫道:“徐乱,来来来赛马!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徐乱抬眼望向他,拱手婉拒:“多谢郡王美意。内子前日在围场旧伤复发,一路颠簸受不住,我需贴身照拂,就不随二位同行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勒马转回马车一侧,专心护送袁微识的座驾缓缓前行。
朱高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马车上探出头的大哥,微微摇头,又一鞭子抽在地上,一夹腿快马向前,眨眼间便只看见一片雪雾。
马车上的朱高炽望着徐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帘子:“这是真生气了。”
身旁的道衍捻着念珠笑道:“世子不必担心。徐乱这个人,最是护短。他媳妇受了委屈,他要是连这点脾气都没有,那反倒不正常了。”
“是啊。” 朱高炽面色凝重,“他向来行止有度,如今这个脸色,恐怕只有母亲能哄他回心转意了。嗐!常宁实在是太过莽撞,回到北京,怕又是一场大闹。父王对将士们多有偏心照顾,常宁这次只怕……”
“常宁郡主的事,自然有王爷处置。”道衍挑了挑眉,“世子夹在中间,反倒不好办。不如先冷一冷,等回了北京,看王爷的意思。”
“也只能如此。”
道衍但笑不语:什么样?还能什么样,也就世子操心这些小事。他隐隐有些期待,想看看徐乱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午时刚过,车队终于进了北京。
各家的马车在路口分开,鱼贯驶入各自的巷道。袁微识的马车穿过七井胡同,在宅子门口停下来。
虎子和赵大勇已经提前回来,带着几个下人在门口等着。见马车到了,连忙迎上来搬行李、卸东西。
徐乱先跳下车,然后转过身,伸手扶袁微识下来。
“你先歇息,我还得去审讯。”
“你去吧,我好着呢。”
徐乱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什么大碍,才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匆匆离开了。
袁微识目送他走远,满心欢喜还未褪去,哪里顾得上一路的劳顿。她快步走入正房,坐到案前,取来纸笔、磨好浓墨,摊开素笺便落笔。
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告诉父亲,祖母身体硬朗,只是常常念叨他;昭明的病已经好了大半,能跑能跳,还能跟着文柏读书了;文柏很用功,《论语》已经背了大半;见澜越来越能干,铺子开起来了,生意不错;二婶……二婶的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不提,免得父亲担心。
还有她自己。
她嫁了人,嫁的是嘉峪关四品守备徐乱。
他很好。
她想了想,又觉得“很好”两个字太单薄,可又想不出更合适的词。便又添了一句:夫婿待我极好,请父亲放心。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端正工整,像是小时候在金陵,父亲手把手教她写字时那样。
写到“女儿不孝,不能承欢膝前”时,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啜泣一会,才擦干眼泪,再次提笔。
这次提的是北京当下的局势,言语间再三叮嘱父亲放宽心境,狱中万事有旁人照拂,全家上下一切安好,不必挂怀。
洋洋洒洒写满数页信纸,她反复通读两遍,确认措辞稳妥,才小心将信纸折好收进信封。
做完这些,她又犯了难,暗自思忖:如今书信可送达,不知能否顺带捎些衣物与常用药品进去?牢中苦寒,父亲身子本就孱弱,有这些东西也能少受些罪。
要不要先跟徐乱商量一下?还是自己先提前准备好吧,如果实在不能捎带,那就再说。
念头辗转许久,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她暂且将信封放在一旁。屋内静了下来,热闹散去后,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