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恭人又追问:“有天资的自然要好好教,那些读不下去的呢?”
“天生不善经义、坐不住的孩子,能认得自己名姓、看懂契约文书,便不算白来。有些孩子经义不通,算数却极好,那便教他算数。以后进军营也好、当学徒也好,能认字会算数的人,总比什么都不懂的人强。能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契书,就已经比目不识丁的父辈强出一大截了。至于能不能读出功名来,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张老恭人缓缓点头,又仔细看袁微识娟秀大气的小楷,须臾间便打定了主意。
二人闲话间,门外青杏又来禀告:“夫人,前锋营周太太遣人送来十名仆妇小厮,说是先前跟您说好的,点好了人便着急送来了,管家带着契书,想问问府里何时有空,到官府过档。”
袁微识一怔,没想到周氏动作这样快。她连忙起身,对张老恭人道:“老恭人稍坐,我去看看就回。”
张老恭人点头示意她自便,若有所思。
过不一会,袁微识回来道:“让您久等了,是我的不是。我与前锋营太太吃饭,抱怨了几句缺人使,没想到大嫂动作这般快,就给我送了人来,我刚刚命管事一起去官府过档了,年前过完也安心,不必再拖延。”
老恭人点头称赞,又略坐了一会,才起身告辞。
是夜,暮色垂落,张府厅堂点起烛火,张信又一次伴着寒风归来,一身疲惫。
这次,张老恭人端端正正坐于桌前,显然是正在等他。
“母亲今日睡得可好?”张信行完礼后在下首坐下。
张老恭人点点头,正色道:“我思来想去,今日终于做出决定,打算动身前往嘉峪关求医。”
张信一惊。
“你也知道,我被这顽疾折磨的丢了半条命,现下好不容易有了这条救命绳索,自然是要牢牢抓住的。”
张信脸色变了又变:“母亲何必这样说,若是要去,儿子派人护送便是。只是嘉峪关路途遥远,一路颠簸,且那边鞑子骚动,十分不安稳,不若——”
张老恭人摆了摆手:“无需与我绕弯子。你不想我去是不是?”
张信面色涨得通红:“儿子绝不是这个意思!儿子是担心,一旦战事一起,母亲、母亲你就回不来了啊!”
张老恭人胸有成竹微笑道:“我不光要自己去,还要带着孙儿孙女一起去。”
张信面色狐疑,他心知母亲不是乱来的人,此话必有深意,却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
“你必定是在疑惑,只是你身在局中,想不明白罢了。”
张老恭人嘴角挂上了然的微笑,想捻捻念珠,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这个习惯,遂悻悻作罢。
“你如今携家带口住在北京,被燕王和新帝日日盯着,宛如架在火上烤。你一日不动,金陵那边鞭长莫及,反而会以为你态度暧昧,两头摇摆。咱们此番悄然行事,北京这边人人皆知我去边关求医,自然会以为你已经倒向他们,因而减轻对你的压力;而金陵那边瞒的紧紧的,只说我是去乡下养病,他们根本无从问罪。至于嘉峪关嘛——”
她向前压了压身子道:“嘉峪关远在北部,战火若起,反倒比南边安全的多。你总不能以为,真打起仗来,只有燕地在战乱?从北京往南直到南京,没有一个安稳之地!而各地勤王之人必定不少,宵小甚嚣尘上,何处能比得上嘉峪关呢?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徐乱这个人,嘿嘿!”
张信皱起眉头:“我与他不熟。”
“我倒是看得很清,徐乱此人心高气傲智谋无双,旁人以为他是个武夫,其实不然。他虽然行事果决有些狠辣,但是品行光明磊落。而且,你道是他真心效忠燕王?我看不见得!你乃一方大将,他必定与你交好,保护我们安全。你媳妇儿得和你一起,我是带不走了,但是一双孙儿孙女却是可以保住的!”
她叹了一口气,有些黯然:“待到真的战事起了那一天,你不必被老母儿女牵绊,尽可以放开手脚抉择行事,到时候就看你自己的了。”
张信见母亲心意已决,不由得心头大恸。他知道这一别,便可能再也无法见面,扑在母亲膝下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