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被带到大殿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家常袄裙，头发松松挽着，显然已经睡下了又被叫起来。一进门便看见地上跪着的血人和满面寒霜的父王，心里便咯噔一下，脸上那一点残余的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跪下。”

常宁不敢说什么，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砖上，疼得她眼眶一酸，却不敢出声。

“周嬷嬷的侄子，是你身边的人？”

常宁愣了一下道：“我、我不太认识——不，不，我想起来了，他有时候会进来看周嬷嬷……”

“你不认识？你不认识的人，就让他随意进府？”

常宁脸色发白，她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她抬头看向朱棣，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默然站立的道衍：“不，女儿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不管他做了什么都跟我没关系啊！”

“跟你没关系？”朱棣突然冷笑一下。

“你带着上百号人浩浩荡荡进了围场，里面混了刺客你说不知道，那谁知道？我吗？还是世子？”

常宁眼眶顿时红了，她抽泣起来：“女儿真的不知道！那么多人，我怎么一个个认得过来？他们不过就是伺候的下人，总不能我还要去一个个点他们的名字吧！混进人来，那是，那是，那一定是管家的问题！去问问管家！”

朱棣脸部肌肉抽动一下，眼中充满了厌恶：“这人亲口承认，是你身边的人办了文书，是你的马车安排把他们送了进去。若不是徐乱临时改了安防，他们带进去的就不是几把破刀，而是强弓利剑！”

他浑身疲惫，坐在椅子上，不愿再看常宁一眼。

“你身为郡主，不事劳作，作风奢靡，荒诞跋扈。倘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眼前风声鹤唳，你却依旧如此大张行事，何其愚蠢！你的疏忽差点害死高炽，害了高煦，以你一女换我两儿，他们确实好算盘。而你，愚笨至此，毫无头脑钻入别人彀中！”

常宁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虽然冲动，却并不太蠢，她此刻终于明白刺客的目的。

“父王……”她终于哭出声来，爬上前去拽朱棣的袍角，“女儿真的不知道……女儿不敢……女儿还为了帮助大哥亲自去找刺客，真的不是女儿的错啊！”

朱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常宁，看着她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蓄满了恐惧和懊悔，心里闪过一丝疼痛。但是听到她依旧不认错，这丝疼痛立即又被压了下去。

“来人，拖出去。”他抬脚甩开她的手，“军法处置，二十棍。然后送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王爷！”

得到下人通报消息的蒋侧妃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常宁身边，伸手抱着她，“王爷！常宁还小，她真的不知情啊！您要罚就罚妾身，是妾身管教不严，都是妾身的错！常宁，快认错，快跟你父王认错！”

朱棣没有看她，只对亲卫挥了挥手。两个亲卫上前架起常宁便往外拖，蒋侧妃伸手去拉，被旁边两个内侍联手拦住。

“父王！女儿知错了！女儿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放了女儿吧——”

蒋侧妃含泪悲切看了一眼朱棣，一把推开两个内侍，又跌跌撞撞跟着常宁跑了出去。

“其女效母……”

声音渐渐远去，书房里安静下来。朱棣眼眶肌肉抽动，身影在烛光里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平息片刻，才背对着道衍道：“大师，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道衍站在角落，双手合十：“贫僧明白。”

道衍见朱棣没有别的命令，当即起身离开。走过漫长的长廊，迈出王府大门，洪四的身影就出现在他面前。

他翻身骑上毛驴，笑吟吟命洪四跟着，好像方才大殿里的惨案丝毫不影响他的心情。

庆寿寺离王府很近，道衍没在毛驴上颠两下就到了禅院。

他笑嘻嘻坐到禅房里，方才问洪四：“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在北京转悠，胆子何其大也！”

洪四并不理会，只是将袁微识的信交给道衍。

道衍拆开一看，立即笑开了花。

“袁夫人实在是能干。既然第一件事已经做成，那请问袁夫人承诺的第二件事，何时能做到呢？”

洪四面不改色道：“我又不是夫人，我也不知道你们商议了什么。你有事写信，我不会带话。”

他虽然态度不好，但是道衍并不以为意，拿起笔来便要写回执，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禅房的门不敲自开，徐乱踏步进来，三人面面相觑，皆是猝不及防，齐齐吓了一跳。

洪四只微微动眉，仍旧垂手立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