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院内家丁人数不少，你就不怕寡不敌众？”她轻声问。

徐乱轻笑一声，右手持刀随手挽了两个剑花：“北京周边哪有什么像样的土匪窝？真有欺行霸市的人，多半也是狐假虎威的怂货。以我的身手，十个人一起上也不够我打的——况且，若真是哪位贵人府上的下人，他们自会认得我腰间的长刀；若是山野流寇，更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值一提。”

袁微识恍然明白，方才当众除掉假庄头，一能震慑欺压佃户的恶奴，二能让周遭百姓认清庄主身份，一举两得，这也是他常年戍守军营打磨出的处事手段。

“走吧。”徐乱向后退一步，牵起黑风飞雪的缰绳，“里面还在收拾，乱得很。咱们在门口站一会儿，等他们收拾利索了再进去。”

不多时庄内家丁已将院落收拾妥当，院门打开，迎接二人入内。

庄子正院的地面已经冲洗过了，石板缝里还汪着一层水渍，地上血污也用黄土反复盖过，新旧对比明显。只是廊柱磕碰裂痕、破碎窗棂随处可见，屋角门板歪歪斜斜，处处留着方才厮打的痕迹，瞧着至少要十几日功夫才能修整完备。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显然这里的打斗并不像徐乱说的那样简单，也并不只只是伤亡几个而已。

袁微识没有多问，只随着徐乱进入正房堂屋，坐在太师椅上。

头发花白的老庄头终于上前见礼，再次跪倒在地。

徐乱闷闷吐气，抬手让他起来：“胡叔快起，你受苦了。”

老庄头胡茂瘫坐在地上，大声痛哭：“是小人的错，没看好庄子，让那狼心狗肺的东西钻了空子，把庄子糟蹋成这样！是小人对不住老爷！”

徐乱皱了皱眉。

袁微识看他一眼，把话接过来劝慰：“胡叔先起来说话，地上凉，你身上还有伤，冻坏了反倒是耽误正事。”

胡茂偷眼看她，终于反应过来，忙磕头谢过夫人，才踉跄起身。

袁微识又赏了杌子让他坐下。

胡茂这才开口讲述：“李二是小的一个远房表侄，年前说是家乡遭灾，一家老小没活路了，投奔到小的这儿来，想让小的给他寻口饭吃。小的见他年轻力壮，又说的可怜，便让他在庄子上帮衬些杂活。谁知道……”

他捶了一下膝盖，语气又恨又悔：“一年前，他竟然偷了我的钥匙，把我一家关在柴房，又伙同一些狐朋狗友并闲散人等霸占了庄子各处，把不听话的长工统统赶了出去，又收买垄断了别的人。小的从去年一直被关到现在……只能说这小子还不算十恶不赦，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早就——”

不算十恶不赦？把不听话的长工赶走，克扣佃户，在他手下大抵也有不少人命了吧！

袁微识回想了一下那个酱色庄头李二的身形，心里感叹这两年他把自己养的不错，从一个流民变成白胖子。

徐乱微哂道：“你毕竟有失察之罪——”

“但是也受苦了。”袁微识打断话头，“胡叔，现在当务之急是理清佃户这边到底欠了什么，账上是否还有银钱财物，马上过年了，要快点了结才好。”

徐乱转头与袁微识对视，看她向自己眨了眨眼睛，只好轻叹一声，点头赞同。

胡茂连忙掏出一打簿子来：“回夫人，这是前年小人的账簿，大都被李二糟蹋了，去年这一年更是没有记账。库房里倒是有半仓粮食，布匹油面倒是也尽有，账上银钱却不多。”他越说声音越小，末了更是一头虚汗。

徐乱对袁微识道：“党朋已经尽数抓获，从活口中粗略得知，这帮人其实并无远见，银钱全都吃喝用尽了，顶多也就是买些酒水，丝绸衣服，还有青——”徐乱话未出口戛然而止，袁微识却心知肚明。

她脸一红，低头沉吟道：“既然银钱已经追不回来，那暂时先不从这边着手了。佃户这边的钱要尽快结了，多拖一刻便多一些危机。胡叔，如果没有纸质记录，那么佃户这边参与交易的人可在？”

胡茂一脸难色：“夫人，去给佃户赁地的也是李二的狐朋狗友，已经被——”他偷偷看了一眼徐乱，不敢再说。

徐乱一脸无辜。

袁微识皱起眉头：现在只能指望佃户这边有没有租赁的条子了，若是真的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