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张大夫的药方子已经调得很好了。”蒋月白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娘娘若无别的事,我先告退了。军中还有事要处理。”
“再歇息一下吧,你就这么出去,我怎么能放心?这边厢房都是收拾好的——”
“此地乃是王府内殿,我一介男子怎可在娘娘寝宫躺卧?月白先行告辞了。”
蒋侧妃张了张嘴,想叫他留下再议一议举荐人的事,可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到底没开口,只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自己多当心身子。外面有伺候的人跟着没有?回头我让人送些上好的补品给你。”
蒋月白拱了拱手,转身朝门走去。他掀开门帘,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娘娘一心为蒋家筹谋,一片孝心实属难得。只是娘娘这番行为,王爷王妃看在眼里,难免会疑心娘娘托大揽权,私心过重,反而得不偿失。祖父祖母一心念着娘娘,只盼娘娘在王府平稳度日,并不想让娘娘身陷囹圄纷争。”
说罢,不等侧妃再开口,他手一掀,大踏步走出殿门。
殿内只剩蒋侧妃一人,俏生生立在殿中央。
她缓缓皱起眉头思索,方才的一股心气消散大半。
难道她真的做的太过明显,这么引人注目吗?或许该收敛一些?
转瞬想起南大营主事,这点顾虑立即又被不甘压下。
不过是往南大营安插一名主事,算不上多大的揽权吧。她若不趁眼下火器营重权在手,抓紧为蒋家铺好路,日后蒋家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且不说燕王会不会对蒋家兔死狗烹,首当其冲的,便是自己和常宁在王府将再无依靠!
无论如何,她必须攥住这个筹码,让燕王离不开蒋家的商行和火器,让整个蒋家都要依仗她这个王府侧妃!她和常宁的下半辈子,就全靠这些了。
蒋侧妃抬起手来,对着阳光看自己尚未染完的丹寇,她须臾间便下定决心,传唤道:“小翠,继续给我染,这个颜色不好,要加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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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年二十九,岁末祫祭之日。
徐乱和袁微识皆按品级穿戴了,又罩了大氅风帽,上了马车前往二环北边的徐家祖宅。
徐家祖宅此时并无人居住,迈过影壁,便是三开间的祠堂,坐北朝南,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徐氏家祠”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祠堂前是一方青砖铺就的院落,东西两侧各有一道石阶,东曰阼阶,西曰西阶。阶下已经站了不少人,皆是徐家旧部及家眷,男女分列,衣冠整肃,无人喧哗。
袁微识与徐乱在院门口站定,便有管事上前引路,将二人引至东侧立定。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齐齐抬头。只见王妃徐氏身着一件玄色织金大衫,头戴翟冠,由两名嬷嬷扶着,缓步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四名侍女,每人手中捧着一只描金漆盘,盘中依次放着香炉、祝版、酒爵、祭馔。
王妃走到祠堂阶下,众人齐齐行礼。她微微颔首,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徐乱与袁微识身上时,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随即收回目光,拾级而上。
《明会典》载,官家庙祭祀,主祭者须在前一日斋戒沐浴,主妇率众妇女致斋于内,沐浴更衣,不饮酒茹荤,不吊丧听乐。
袁微识目光在众人中逡巡,诸位家眷皆是一副新上了头油的样子。
王妃神色肃穆,步履沉稳,踏入祠堂,站在香案之前。祠堂内,北面一架设了四龛,高祖居西,曾祖次之,祖次之,父次之。神主皆藏于椟中,龛外垂着小帘,帘外设香卓,上置香炉、香合。烛火通明,香烟袅袅,将整个祠堂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氛围之中。
王妃从侍女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持香,举至额前,闭目片刻,方才躬身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继而转身,面朝祠堂之外,对着阶下众人。
阶下数十人齐齐垂首屏息。王妃轻咳一声,从旁边内侍手中接过青藤纸,纸上字迹皆以朱笔书写,十分醒目。
这便是青词。
青词又称绿章,是道教斋醮时敬献天神的奏告文书,以青藤纸朱笔书写,辞旨华丽,实而不芜。王妃今日所诵,虽非道教斋醮的正式科仪,却十分庄重严肃,可见其重视。而王妃以女儿之身便能主持一族祭祀,徐达生前必对她十分珍爱。
“维洪武三十五年岁次丙午,腊月廿九,孝女徐氏,率孝孙、合族男女,谨以清酌三牲、时羞庶品,敢昭告于显祖中山武宁王徐达、显妣王夫人,暨徐家列祖列宗之灵:
祖起行伍,以身许国,披坚定中原,辅先帝开太平,功载竹帛,德庇后昆。昔先王一生忠慎,治家以仁,训后世忠孝为先,文武兼持,毋贪荣禄,毋忘边民疾苦。
今岁时序将终,合族祫祭,孙戍守北疆,镇关口,御鞑靼、安边氓,恪承先祖戎志。府中内外,耕织持家,抚恤将士,开设蒙塾,不敢堕先德。
孙乱新娶国子监司业之女袁氏微识,品性端良,知书明义,持家体恤下人,常怀仁善之心,今日予以列于族中,以待拜谒先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