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申时末,厨房里熬制的汤菜皆已经齐备,秋月看了一眼日头,麻利的拿出现掐下来的蒜黄,打散土鸡蛋旺火快炒,脆嫩鲜气瞬间飘满整座院落。她炒好菜后,才让春杏去正堂通传,请众人入席。
袁家一大家子陆续落座,这是自袁绅袁纶蒙冤被抓、举家流放以来,头一顿真正齐全的团年饭。桌上杀猪炖菜、卤味、炖肉、羊肉汤满满当当,虽比不上金陵袁府年夜饭的排场,可在这苦寒边关,已算是难得的丰盛了。屋内暖意融融,众人脸上却没多少过年喧闹的喜气。
袁老夫人坐了上首,袁微识挨着她左手坐下,下面是文柏,右手边依次是钱氏、见澜,昭明个头最小,被安排在袁老夫人和袁微识中间。
秋月本来站在一旁布菜,袁微识摆了摆手道:“现在不用摆这个排场,你们三个在下面摆张桌子,大家一起用吧,若有事再伺候着。”
秋月三人遂道了谢,也搬了张小桌子过来坐在一起。
“开席吧。”袁老夫人先动了筷子,“总算是聚齐了。”
众人心里皆是一沉。说是聚齐了,也只是外面的人聚齐了,这还得刨去被娘家接走的三婶。剩下的袁绅袁纶还在大牢里待着,不知如何呢。
聚齐团圆,谈何容易!
昭明却机灵得很,立刻接话道:“祖母,等明年这时候,爹和二叔也回来了,咱们人更多,菜也更丰盛!到时候祖母可别嫌弃我们聒噪才是!”
袁老夫人被她逗得笑了:“小猴儿,就你会说话。”
袁微识也抿嘴微笑,伸手给昭明夹菜:“你最近跟着张大夫玩的怎么样?张大夫有没有嫌弃你聒噪呢?”
昭明佯装不满,撅起嘴来:“哪里是玩!我认认真真学习呢!张大夫不仅教我认药材,还让我背《汤头歌诀》,我已经背下来三十二首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张大夫说我记性好,适合学医!姐姐,我拜张大夫为师好不好?”
袁微识眼神一动,看向祖母。
袁老夫人会意点点头:“昭明倒是确实有天赋。她跟着张大夫跟得紧,每天天一亮就跑过去了,天黑才回来。前两天张大夫来请脉时还跟我夸她,说她比好些学了几年的药童都强。”
“那你想拜人家为师,人家张大夫得愿意才行啊!”袁微识逗她。
昭明皱皱鼻子道:“张大夫若是不收我,岂不是痛失一大天才!他手下的药童一个都比不过我!就是这些药童挺讨厌,比不过我就整天瞪我!不过,若真是他不收,难道我不会偷学吗!对吧,文柏哥哥——”
袁微识挑了挑眉,听昭明这语气,文柏偷学什么了?
一个月没见,文柏竟然长高了不少,下颌线条也硬朗了几分,不再像从前那个被见澜一唬就哭鼻子的男孩了。
文柏却又一下子红了脸:“没、没有的事!我,我那不叫偷学,那是,那是小强同意了的!”
“小强?”袁微识微微偏头,这个名字她觉着耳熟,一时却没想起来是谁。
文柏见她疑惑,连忙解释:“就是馄饨摊那个小强!长姐,我们俩第一次去镇子上吃馄饨的那家。她家有个女孩儿你还记得吗?她家摊子就在早点铺子旁边。我、我有时候去铺子,路过的时候就跟他说几句话。她娘腿不好,最近出不了摊,小强一个人撑着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觉着……她比我厉害。我读书还算凑合,可论起养活自己、张罗买卖,我差得远了。”
袁微识心头微微一动。以前的文柏,何曾说过“别人比我厉害”这样的话?这个小强,倒是要去拜访一下。
“她一个人撑摊子,确实是不易!”
文柏挠了挠头,又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她辛苦,就帮她搬过几回柴火,还……还替她看了一回摊子,她去给她娘买药来着。”他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没耽误功课!早上背书、晚上练字,都按时做完了。”
袁微识没追问他有没有练字,只是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回头初五迎了财神,我也过去看看小强和她母亲。”
文柏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那太好了!她娘病得挺重的,小强一个人顾不过来……”
“哥哥,你这话说好几遍了。”昭明探过头来,笑嘻嘻地拆台,“你是不是想去小强姐姐的铺子里给她干活?”
文柏脸一下子红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她挺能干的,又、又辛苦——”
“知道了知道了。”昭明冲他扮了个鬼脸,倒也没继续打趣。
袁微识笑着摇了摇头,昭明这一个月跟着张大夫实在是长进许多,以前虽然也聪颖,却始终娇滴滴的,现在不仅人圆润了不少,也变得泼辣了。文柏这边……倒是要仔细盯一下,毕竟以后还是要撑门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