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对待雷诺哈忒，她的爱是零，恨也是零。

这种爱恨很奇怪。红人鱼自己也能共情轮回的痛苦，但可怜归可怜，他做的事并不会因此变得可以被原谅。

然而哈芙的情感，更接近她的本质。

无私和无情，本就有着相似的轮廓。

哈芙忒丝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只是继续说着：“外界灵魂顺着时空长河涌入这里，你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外面世界的一切。”

“长生不老药，我研发后弃置。点石成金术，也不是救赎。”雷诺哈忒毫不客气地接过话头：“后来我干脆不再费心解决那些轻微的「哀伤」，只让他们像标本一样安静地自行消化。至于那些浓烈到失控的悲恸，便让他们自己去了结因果。”

“你去往墓地，想在那里寻得永久的安宁，”哈芙忒丝说：“见到的却只有恶魔族与不死族。”

雷诺哈忒的眼神越来越亮，仿佛有光，她知道这些事。对他而言，这就像一艘迷失的海船，终于看见了灯塔发出的讯号。

“呵，不错，我决定向墓地探寻，最终从墓地中得到了属于亡者的力量。”

雷诺哈忒说到这里，不由得沉默了。

但是他没料到那种力量并不能让他平静。众生所眠之所的气氛只会放大死寂与悲恸，让那些他想要埋葬的哀伤变得更加清晰。

那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死路。

同样犹豫了片刻，哈芙忒丝才说出了几句似乎在她心里盘旋已久的话语：

“虽然拥有了极具破坏力的力量，但以你原本的能量本可以「融合」一切。只是你不想再承受无休止的哀伤，于是舍弃了融合的本能，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那就是「虚无」。”

“但很明显，”她摇了摇头：“为逃离悲伤才渴求的虚无，算不上真正的虚无。”

“和你一直表现出的自毁倾向相反，你其实……始终渴望着救赎。”

这句话落下后，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红人鱼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人鱼姊妹的卡牌都已经夺回来了，荷鲁斯们也在解救的路上。她完全可以拉着哈芙离开，让这个惯以自我为中心的混蛋独自在失望中沉没。

她完全可以这样做，这也是非常好的报复。

可是……如果她现在走了，她以后大概会后悔吧。

因为，这是哈芙想要做的事。

只要想想，和人鱼几乎没有接触的她，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种话？

红人鱼心中的愤怒与哀伤就化作了一声叹息。长鞭缓缓垂落。

似乎是没想过会被这么直接地看穿并道明，雷诺哈忒用一只手挡住了脸庞，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那些先前被红人鱼一鞭击落入水的触手，正从水中重新升起。它们安静地悬浮在水面上方，彼此挤压，表现出了主人心中的纠葛。

他缓缓放下手。

“是啊……所以我才要向你求救。”

雷诺哈忒从未想过自己会将同一句求助的话语说上两次，但对方是「虚无」，不，哈芙忒丝……

她或许不一样。

明明是独立的其他侧面，却能够接受冠上其他世坏的字段。因为有「俱舍怒威」的先例在，所以雷诺哈忒对自己预设的计划还是有些信心的。

说到底，作为同源于维萨斯的分体，字段本来就不存在绝对的隔绝，不过心念一动的事。只是大多数怪兽主动排斥，而她选择了接纳。

如果向她倾诉。

向这个既接受他们、也同时被他们接受的她倾诉。

会有改变吗……？

雷诺哈忒等了很久，其实也不过两三秒。

然后，他听见了哈芙忒丝的声音：

“……我听见了。”

“这是将过去的所有错误，一点一点反省，直到完全承认并拥抱过去之后，才能得到解放的净化装置。”

“比起瞬间的终结，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天使说。

须臾之间，泡沫停止颤抖，触手停下蠕动，就连那些永远在流淌的暗紫色河流，都仿佛在那清透的光芒慢了半拍。

哈芙忒丝命令千丝万缕前去打开空间。

随着她的牵引，一枚青色的宝石从深渊深处、亦或天穹之上缓缓升起或降落。

之所以会出现这般奇异的图景，只因为大海就像镜面一样倒映着上下。

宝石所过之处，层层堆积的泡沫自动向两侧退开，像是为其让路。

虽然温柔，却也勇往直接的光明源源不断地流泻，将海洋与天空一点点晕染成了极其干净的青蓝。

光芒扫过的地方，触手微微舒展，那些激烈的心跳声，也慢慢平息。

哪怕是极其易碎的泡沫，在光芒经过后，也不再幻灭，而是凝固成大颗大颗的泪珠。

雷诺哈忒紫色的眼瞳难以置信地缩小了一瞬，他片刻不离地死死盯住那枚宝石，直到它飞落入哈芙忒丝的手中。

光芒漫过他的指尖时，雷诺哈忒低头看了一眼。强光落在他身上，并没有带来原本以为会有灼痛，反而暖洋洋的——一种令人忍不住颤抖的温暖。

他却觉得那光芒很陌生，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久到他几乎想不起来了。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种光……！

哈芙忒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手指穿过那些凝固在半空中的泪珠，泪珠穿过她的身体化作细雨纷纷落下。

只有那块青色的宝石，在她的触碰下，爆发出了比方才更为强烈的光芒。

那光芒射入内心世界的海洋，又从海洋中折射而出。悲伤的灵魂停止了哀哭，习惯了黑暗的眼眸陡然映出了光芒。

迟疑中，他们向着那神圣的光线伸出手。

沾满鲜血的双手，在光芒中一层层剥落。

“发动——「拥抱过咎的魔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