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夜渐长、昼渐短。趁着天还亮,秦明月等人前往赵金贵陈尸的花圃进行探查。行走峰中,隐隐有漫步云端之感,只可惜景色虽美,众人却没有赏景的心思。
“到了,就是这。”谢长龄停下脚步。之前,京兆府赶到现场时,现场已被破坏得不像样子。昨夜下过一场雷雨,湿润的土地上全是各式各样的脚印,就赵金贵也被直接抬到了护花棚中“急救”,虽然他当时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加之来时过于匆忙,来不及仔细检查现场,所以当时谢长龄只吩咐衙役将此处围了起来。
此时重新回到现场,他只觉眼前的场景有些许突兀。牡丹峰并不是一座山峰,而是数座峰头错落环抱,整体呈一个碗形,百亩牡丹园就坐落于碗中,以竹篱隔成一畦一畦的花圃。而赵金贵陈尸的这一块,以尸体倒放处为圆心,方圆十步内全是乱七八糟倒伏在地的牡丹,唯有正中心,一株枝叶繁茂的牡丹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硕大的绛紫花团在绿叶的簇拥中静谧绽放,有晶莹的水珠自花间落下,甚至连杂乱的脚印似乎都有意避开它的周围。
谢长龄无声地走出人群,立在花前,锐利的眼神自花叶间划过,看向牡丹峰众人。立即有一麻衣男子,垂首上前:“大人,这株牡丹名叫“冠群芳”,是为这次番邦来朝特地准备的,出不得闪失。因此小的们在移动赵苑使时,都尽量避着。”
谢长龄低头打量着这个低矮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寻味:“你是谁?”此人衣着虽与牡丹峰其他匠人一样,但腰间的系带却是染成与麻衣同色的软棉,手指粗大的仿佛是老树的根节。
“启禀大人,小的名叫陈立,是这牡丹峰的司圃。”
“陈司圃——”谢长龄注视着眼前人,“便是你第一个发现赵苑使倒在花圃中的?”
“回大人话,是小人。小人今早例行巡视花圃时,见苑使大人衣着散乱,倒在此处。起初还以为是酒后无状,所以便急忙喊来其他匠人,一同将苑使大人抬进了护花棚,后来......”
“卯时巡视,你倒是敬业的很。”
“小的向来如此,一日不曾懈怠。”
谢长龄最后看了一眼对方的手指,不再理会。转身蹲在一处明显有五指扣过的地面前,小心捻起一小撮泥土。
“死者指缝间的泥土应该就是抓自此处,”秦明月也跟着蹲下身,“你看,这白色的小渣滓,应是用来施肥的骨粉。”她将一粒稍微大些的白色颗粒举到谢长龄眼前,“赵金贵左手指缝中也有。”
“一个死于吸入性毒物的人,手指缝间有此处的泥土。”谢长龄看向秦明月。
对视片刻后,二人目光同时落到眼前的“冠群芳”之上。距离此处最近的封闭空间,是相距半个山峰的护花棚,山间空旷,想通过吸入性毒物至人死亡,不是件易事。秦明月的手慢慢伸向眼前开得无比绚烂的花枝。
将将要触及花朵,身后扑通一声响起跪地的声响:“贵人饶罪!这是中秋要敬献宫中,招待外邦使节的御花,还请贵人珍重。”
秦明月收回手,转头看去,是那名叫陈立的司圃。见他跪下,其他匠人竟也面面相觑,陆续跟着跪了下来。
谢长龄面上显出一丝不耐,手指间摩挲似在搓掉沾染的泥土,他刚要开口,就感觉衣袖被轻轻拽了两下,抬眼就见秦明月缓缓朝自己眨了一下眼睛。
谢长龄接到信号,蓄起的那口气,轻轻吐了出去,默认了陈立的说辞,转而在现场探查起其他细节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变暗,加之现场也看得差不多了,京兆府便将人都撤了下去。秦明月与谢长龄一路无言,一前一后往谷中的厢房走去。
案子未破,来回不便,谢长龄决定留在牡丹峰继续查案,卫燕锋因明日书院还有课,不得以先行回京,顺便帮秦明月往家里带了口信。
“秦姑娘,你刚刚为何要拦着我?”谢长龄站在秦明月前方,伸手抹了抹凳子,见没有灰尘,方才侧开身。
“因为……我感受到了。”这是她第一次直白地同谢长龄坦言自己的能力,心中忐忑,忍不住打量对方的神情,见谢长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不信任或者怪异,方才继续开口,“那株牡丹很痛苦。”
“痛苦?”
“对,就像、就像人一样,身体忍受着巨大的不适。”秦明月努力想着该如何同他描述。
谢长龄手指有节奏的点击桌面,思索片刻:“当时的情况,若我们提出要验花,那些匠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所以你想劝我先暂时答应下来,降低对方的戒备?”
秦明月点头:“反正已经住在这儿了,我们可以趁晚上去花圃里看看。”
“好。你眼睛可有什么不适?”谢长龄突然靠近,认真注视着秦明月的眼睛。
空气有一瞬间的宁静,只听得见远处风鼓过山脉,类似心跳的声音。一息、两息……
“还好啦。”秦明月嘿嘿摆摆手,有点不习惯这种氛围,“那株花外放的情绪不是很强烈,也就是刺激了点眼泪而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