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远很心虚:“习惯了嘛,完全条件反射。而且英语不是我的母语,我也没办法像讲中文这样委婉……”
“不用担心,美国人喜欢你这种性格,我倒是觉得你的表现,很可能会为你赢得新的合作机会。”
江无远完全不信:“真的?他们没被我冒犯到?”
“真的,不是每个学者都讲究尊卑有序的,”贺鸣云说得似乎意有所指,“好饭不嫌晚,好消息值得慢慢等待,你要像我一样有耐心。”
“……你怎么好像在暗示什么?”
贺鸣云无辜地眨眨眼:“有吗?”
“诶,有两封新邮件,等一下哦,我看看。”
江无远挂着视频,在电脑上点开邮箱。
一封是那位专栏作家布朗发来的,邀请她周五一起去参观谷歌的一个课题组实验室,关于社交媒体传播效果的。
另一封来自研讨会上另一位教授,约她一起喝杯咖啡,深入聊聊她在中国做的社会实践。
“哇,贺教授,你是不是我的锦鲤啊?和你打个电话,好消息不断。”
贺鸣云笑笑:“那你以后多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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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布朗和江无远走进了谷歌研究院旗下的一个沉浸式媒介实验室。比起传统的人文社科研究室,这里充满了科技感,室内有大幅曲面屏和VR设备,还有一面数据可视化墙。几个工作人员坐在地毯上,地上堆放着一大堆传感器。
布朗简单解释:“这是我参与的研究,我们在研究游戏化叙事如何影响公众对复杂科学议题的理解和共情程度。”
“你的意思是,用类似游戏的方式来做科普?”
布朗点点头:“大概是这样,让莉娜给我们详细解释下。”
项目负责人莉娜二十岁,从加州理工大学肄业,被破格招入课题组。她向江无远展示一个类似生存策略游戏的界面,玩家需要为游戏中的虚拟社区制定能源政策,平衡经济、环境、民意等指标。
系统会实时生成可视化数据,展示每个决策的长期影响。稍有不慎,社区就可能被用户带入经济大萧条、政局大动荡的坏结局中。
“我们想测试,假如大众不是被动接收恐吓信息,比如全球变暖之类的,而是在游戏中亲手做出决策,然后亲眼看到自己的社区在几十年后崩溃,他们的态度和选择会不会发生改变。”
莉娜的眼睛发亮:“鞭子只有打在自己身上才痛,人这种动物不听劝,只愿意从自己的错误中吸取经验。我们目前已经进行了小范围内测,效果非常好。”
江无远玩了一会儿游戏。这和她习惯的深度访谈、文本分析、问卷调查完全不同。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研究算灵活新潮了,但这种高度设计化且体验先行的干预式研究,远远走在了她的前面。
布朗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想试试吗?”
“当然!”
在莉娜的指导下,江无远协助另外两个学生设计游戏中社区舆论的反馈机制。舆论会以新闻弹窗、居民请愿、社交媒体趋势等形式出现,影响玩家的决策压力。
“太有意思了,”江无远一边画用户体验地图,一边感慨,“在我的研究中,舆论是结果,是需要分析的对象。但在这里,舆论成了实验中的自变量,是可以被设计来观察其影响的工具。”
“没错!布朗说从传播学角度看,我们是在创造一种微型……”
布朗和江无远异口同声:“微型舆论场。”
他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莉娜点点头,很兴奋:“在游戏里,我们可以测试不同信息框架、情绪诉求、信源可信度对决策的影响。我们目前能做到的还很局限,集中在环保议题上,以后我们会进一步拓展到更多复杂的科学和人文议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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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远一回到家,来不及喝口水,就兴奋地给贺鸣云打视频电话。
他过了一阵才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头发看起来更乱了,像顶着个鸟窝。
江无远手舞足蹈地讲了今天参与的实验,又说:“这个实验室在做的是建构性的传播实验。他们不是在问舆论怎么了,他们是在问如果我们这样设计信息环境,舆论可能会怎样。跟我以前分析既定的传播现象完全不同,太有意思了。”
“贺教授,我们那个关于大学生焦虑的课题,其实也能设计一个简单的互动叙事,让政策制定者体验焦虑学生的生活轨迹,这或许能影响他们的认知和决策……”
贺鸣云反应迟钝,看着有些呆滞。
江无远很不满意:“贺鸣云,你怎么不说话啊?反应一点都不热烈,我在和你讨论学术问题诶。”
他的眼睛立刻瞪大了:“对不起,我有点犯困。你说,我在听。”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去倒了杯水喝。
江无远这才看清楚,视频背景是他的家,她幡然醒悟,一看世界时钟,国内现在是凌晨四点多。
“对不起,我忘记时差了……把你吵醒了。你快去睡觉吧,再眯会儿,我晚点再跟你讲。”
“没事,我也快起床了,今天没课,不要紧。”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江无远准备做的一个新课题研究。
贺鸣云最后完全清醒了,脸上也带着笑意:“江老师,我很期待你的新研究,金子是会发光的。”
江无远明白他的意思。曾经她非常怨恨王圣伯,也因此一度远离所谓的严肃研究。但在这里,她的盲区——学术上的,以及情感上的——被新的启发照亮,她看到了严谨设计与深度洞察结合的新可能,也看到了自己的潜能。
基督山伯爵说得对,贺鸣云说得对,人类的全部智慧就在这两个词里:等待,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