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今天我们必须出趟远门了,”江无远在早餐的饭桌上宣布,“要尽到游客的义务,去景点人挤人打打卡。你想去哪里?渔人码头?九曲花街?”
贺鸣云剑走偏锋,答:“金门公园吧。”
江无远遗憾地想,男人过了二十五看来真是不太行了,贺鸣云才三十出头,平时也有健身习惯,居然就已经吃不消特种兵行程了,只敢选金门公园这种休闲景点。
她不知道贺鸣云想的却是,金门公园游客不多,现在枫叶正好红了,正适合和江老师一起散散步,说说话。最好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世界上就只有他们两个。
他们先走到了日本茶园。
贺鸣云在努力扮演好导游的角色:“你知道这是北美最古老的公共日本风格园林吗?建于1894年加州冬季国际博览会期间……可惜现在不是樱花季,不过枫叶也不错。”
江无远没理他,专心致志在拍染红的枫叶。
鬼使神差地,贺鸣云掏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她的背影。
江无远这时回头:“你刚刚说什么?”
贺鸣云慌乱地把手背在背后。“没、没什么……就是说,樱花季的时候,樱花会很美。”
“现在也很美,”江无远揶揄他,“贺教授还知道这么闲情逸致的地方,是不是读博的时候跟女朋友来过?”
“没有女朋友,也没有暧昧对象。”
贺鸣云矢口否认,脸有点红,不好意思说他是连夜偷偷在网上查的攻略,检索关键词分别是“旧金山约会圣地”“旧金山人少的约会圣地”“旧金山小众人少难忘的约会圣地”。
“哇,那个银杏好大棵啊!贺教授,快来。”
江无远很快又被池子里的锦鲤吸引了注意力,她正在拍照,贺鸣云闭上眼睛,轻声说:“希望江老师早点评上副教授。”
江无远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快改口成教授!希望我们俩都早点评上教授。”
他们在茶室里坐下,贺鸣云点了杯冰抹茶,喝了抹茶,吃了精致的和果子。他不自然地摆弄着手机,好像在拍庭园景色,又好像在拍点心。
“你也要拍吃的?”江无远察觉到他镜头不自然的歪斜角度,“好啊,搞偷拍!”
“什么偷拍?是田野记录,”贺鸣云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他刚刚以惊人的手速,拍了三十多张主题为“和果子与江老师”的美图,“记录合作研究者在放松状态下的自然表情,作为情绪基线数据。”
江无远被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笑,伸手去抢他手机:“我要检查数据质量!”
贺鸣云仗着身高优势把手机举高,眼睛里是难得一见的狡黠。“好了,我们得赶路了,还要去科学博物馆呢。”
*****
贺鸣云说的加州科学博物馆就在金门公园内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起伏的绿植屋顶下,容纳着水族馆、天文馆、热带雨林馆。
贺鸣云仔细阅读导览图。“博物馆的设计理念是一个屋檐下的所有生命。楼顶是加州本地植物,模拟自然栖息地。子博物馆的设计思路是从热带雨林到深海,再到星空。”
他习惯性地开始分析:“很有趣的空间政治。把不同的生态系统压缩进同一个建筑,通过精心控制的气候和照明,制造全球自然的微缩景观,供游客消费性参观。这本身是一种高度现代性的自然再现方式,但是……”
江无远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贺教授,不准当导游了。今天我们是来春游的小学生,把你的社会学大脑暂时关机,用你的眼睛来享受,行吗?”
贺鸣云被她拉着走进水族馆,巨大的玻璃穹顶下,他们像两个好奇的孩子,扒在玻璃上看色彩各异的热带鱼。
往前走是水母区,在幽蓝的光线下,海月水母透明的伞体缓缓开合,太平洋海刺水母长长的触手从他们眼前滑过。
贺鸣云习惯性地念了遍说明牌:“它们没有大脑,但有基础的神经网络,能感知光、化学物质和重力。”
江无远扒在玻璃上,看着一只水母在灯光下变换着虹彩。“真漂亮……”
贺鸣云看着她在蓝色光影中朦胧的侧脸,看呆了。
江无远转脸看他:“你刚刚说什么?快来看这只,好漂亮啊,身上像灯带。”
“……来了。”只恨自己偷拍技术不成熟,没抓拍下刚才绝美的一幕。
他们走进水族馆最负盛名的海底隧道,瞬间被深海的蔚蓝笼罩。头顶的弧形穹顶中,鲨鱼和鳐鱼缓缓游过,投下流动的光影。
两人的目光却被一只蝠鲼吸引。它展开近三米的双翼,从他们眼前滑翔而过,露出白色的肚皮。接着它转了个弯,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看玻璃之外的他们。
贺鸣云轻声说:“它好像在……”
江无远心领神会地接上:“观察我们。”
他们都感到一种奇异的错乱感,通常是人类观察水箱里的生物,但在这只蝠鲼眼里,他们似乎才是被观察的对象。
“你觉得它在想什么?”
“可能在想,这群被困在空气里的笨拙生物,每天来来回回在看些什么,真无聊。”
“这群生物行动还特慢,走走停停的,一点都不丝滑。”
他们相视一笑。两人的影子在幽蓝的水光中,模糊地交叠在隧道地面上。
他们在一个转角处停下。这里光线最暗,玻璃后是一片模拟深海礁岩的生态环境,小丑鱼在海葵的触手间穿梭,一只章鱼紧紧吸附在岩缝里,只露出警惕的眼睛。
“贺教授,你看,这只章鱼好像你。”
贺鸣云仔细看了两眼那只章鱼,还是觉得挺丑的。“哪里像了?”
“章鱼是智商最高的无脊椎动物,有三颗心脏,有两个心脏专门负责将血液输送到鳃,第三颗心脏负责全身循环,”江无远笑着看他,“你也智商高,你也有三颗大脑,两颗负责搞研究,第三颗才负责思考吃什么、穿什么。”
贺鸣云沉默了几秒。隧道里只有水流循环和远处孩童的笑闹声。
在变幻的水光中,他看着她。他的三颗大脑,现在想的全都是她。
“你要是觉得我只关心搞研究,那就错了。我也经常思考别的事,这件事对我来说也很重要。非常重要。”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她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蓝色的光的倒影。
一群闪着磷光的沙丁鱼突然如同一阵银色旋风,在他们面前席卷而过,成千上万条小鱼整齐划一地转向、急停,光影在他们身上飞速流转。
他们都呆了一瞬,然后都目不转睛,注视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象。在令人屏息的十几秒里,他们沉浸在鱼群制造的银色幕墙中,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和视线。
贺鸣云不再迟疑,伸手握住了江无远的手。
谁也没有说话。
银色的鱼群渐渐游远,深海重新恢复幽蓝。但隧道和他们一起沉默着,下一波游客还没来得及靠近。
“前面好像还有企鹅。”江无远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没放手。
“去看看。”贺鸣云的表情严肃得像是要踏上南极大陆科考,他也没松手。
他们像两只企鹅,拉着手,摇摇晃晃地,走向了企鹅展区。
*****
他们在史托湖边才放开对方的手。
因为江老师要用手指湖上的脚蹬船给贺教授看:“贺教授,我们坐那个吧!”
贺鸣云自觉表示:“好的,我负责蹬。”
“那我负责什么?”
“你负责指挥方向,”他笑了笑,“和捣乱。”
江无远没辜负他的期待,抓拍了好多他蹬船蹬得翻白眼的精彩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