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林潇儿受伤后,林家一行人马不停蹄,从金陵穿过扬州,赶忙赶回了姑苏老家。
林海一路上心惊胆颤,如同夹着尾巴的过街老鼠似的,生怕被人认出,先送贾珉潇儿等人到了府中,不敢停歇,连夜差人送信给京城的贾二爷。
他悄悄将要事秘密说与小厮王福林,托他去长安送信,那王福林是个极聪敏的,心中俱已明白,忙忙的同小絮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王子腾所嘱,修书一封,连夜往长安城赶来。
那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自称世代书宦之家,祖上虽袭过列侯,然居五等爵之下,上有公、侯、伯、子、男。
祖上的财富,在第三代改朝换代时,投降卖国被新王朝所缴,第四代因卖国有功,所以多袭了一代,多领一代恩赏。
可如今也是白丁出身,幸而与贾家有姻亲,王娘子又是贾家西府贾存周贾老爷的妻子,这件事贾家已经出面摆平了,薛家念在情面上也不会予以追究。
林海思及此,微微松了一口气,只是看到林潇儿左边犹如被腐蚀一般的脸,心里又紧张起来。
潇儿,他好生养着供着,花大价钱延师教她诗书,是为了送去皇宫里做宠妃娘娘的,好光复林家。
最不济,假使做不成皇妃,也做不成正妻,也须得是大族人家的良妾。
林海常常在心里叹道:“我身一事无成,从此沉沦了。所希望者,只此一个女儿,但愿她将来发迹。万一此志不遂,我身先死了,而她盼不到发迹的机缘,还不如投身入海。”
当朝偏好纤弱娇瘦的美,是为防止再出现前朝的牝鸡司晨、倒反天罡的状况,故今朝一改前朝的丰腴富丽美,反偏好起瘦弱窈窕之美。
慵懒无力、哀怨愁闷的美人斜卧在榻上,一颦一笑皆是万种风情。林潇儿又生得削肩柳腰,天生一段风流,从胎中便带来了这种勾人心魄的怯弱。
病弱美人凝眉蹙额,美目流盼,见过她的人,更是三魂七魄都被夺去了一半。
眼见林潇儿毁容,林海心里着急,面上却强作平常,他虽对他的妻子贾珉早已生厌,也唯恐平添了她的病症。
林海深知,妻子若是一病死了,岳母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后来连林海也没想到,这件事情不了了之,贾家无人过问,贾珉或是弃子,或是从没存在过一般。
当然,这是后话了。
因此,纵然林海再怎么恨贾珉,面上也不会表现出来,外人看来,他们依然是一对人人羡慕、琴瑟和鸣的夫妻。
林海连续几日不眠不休,求仙访道,试了无数法子去为林潇儿治脸上的伤,治他的命。
这日,林海面色颓唐回了林家,他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纸,唇上也无一丝血色,素日里就发青的脸,此时更平添了一份难以言说的诡异。
贾珉见林海回来了,她已经等了好几个时辰,她忙站起身来,问道:“可好?”
见林海不答,贾珉又滔滔不绝道:“可寻着大夫了?大夫何时来?潇儿的病何时能好呢?”
她的声音哀伤,然林海一见贾珉一连抛出三个问题,早已心生厌恶,他满面灰白,失望道:“我已打发人去问了,那先生说咱们小门小户,根本不配请他。”
贾珉冷笑了几声,半晌才道:“你亲自去了没有?他又怎么说?”
林海长叹道:“我方才亲自去了一趟,可也是白跑腿,那大夫根本不愿见我……”
贾珉听了,也不顾病体,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下我的帖子,我是贾家的嫡小姐,镇国公府的嫡千金,一品将军贾恩侯老爷的妹子!他敢不来么!”贾珉才说完这两三句话,便累得气喘吁吁,四肢骨软,掩面瘫倒在椅子上。
她撑着脑袋,唯觉头疼目胀,先时还强撑得住,后被这么一激,不免鼻塞声重、四肢火热。
贾珉叹了一口气,掩面哭道:“真是‘树倒猢狲散’,怎么偏我就这么命苦呢!我不信我是这么苦的命!”
她先是呜呜咽咽的哭泣,后来变成嚎啕大哭,最后便扯着嗓子大声嚎叫,声音尖锐又刺耳,如同野兽一般。
林海一听贾珉的哭声,不由头疼起来,他强制使自己冷静下来。
好笑的是,当日那和尚说不许林潇儿见哭声,她亲娘就天天哭,她怎么能避得了呢,真真是天方夜谭。
林海见贾珉又挖苦自己,想要开口辩驳,沉默了一会儿,见贾珉的脸色不好,还正在气头上,思来想去的还是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