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值得么?”
沉默了一阵子后,那人的声音仿佛有些哽咽。
他茫然若失地望着被黑暗遮住了半张脸的她。
值得么?
他停顿了一会儿,但哪里有人回应他。
不觉笑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千四百三十一次问你了。”那人声音不大,但足以在小屋内回荡,“别嫌我絮叨,我再问三十次,就不问你了。我相信,到那个时候,那时你一定会明白,我为什么会一直问你,一直问你。”
风吹动虚掩着的木门,让射进房屋内的光线晃了一晃,遗像上的笑容依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那里吟唱:
“……两处相思苦,风雨早满城。
舍身终不悔,犹盼与君逢。”
一次又一次,永不停歇,无休无止……
直到气竭声嘶为止。
人注定要流浪。
在不算漫长的人生里。
要么在逃离,要么在做梦。
一天夜里,薛芍突然被噩梦惊醒,窗外云落里,梨花沐浴在如水一般的月光中。
黑暗之中,薛芍面上犹自还带着些茫然,枕头上已经湿透,肩背身心,但觉冰冷,几缕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湿地贴在额头上,喉间犹是哽咽,心上还是乱跳。
冰凉的泪水不知不觉滚落下来,然而每次梦醒后,总会把梦的内容统统遗忘,每次又梦到时,却觉得异常熟悉。
她全身发冷,不断地打着寒颤,才发现身上裹着一袭皮裘。
虽然只是寻常羊皮,但是绒毛纤弯,总归保暖,那皮裘之外还盖着一床锦被,但她仍旧不停地打着寒颤。
心的深处却浮着一层梦,怎么也无法摆脱的梦,与现实隔开来了。
不断重复的梦,只能在梦中想起。
梦中的景象好似令她的魂魄惊动,薛芍猛然惊醒,直起身来,顾视四方,又长叹不已。
月光照在她的枕边,醒来时身边只有睡过的枕席,自己的一只青白色的手搁在半旧高丽棉的被面上,刚才梦中的烟雾已如云霞般消失了。
看着落花乘着春风飞入室内,薛芍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她究竟记不起梦中的事,脑海中却还一直萦绕着北静王曾对她说的,那些扑朔迷离的话。
今夕何夕?
以及一开始梦中所提及关于她的家世,他们似乎有很多人恨她,说她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应该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应当有什么样的报应。
沉目想了想,却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雪……
大雪掩盖了一切,无论曾经历过什么,分明已经什么也看不清了。
有种不知名的瘴雾模糊了她的感官,她只听得那些人说她的爹爹是紫薇舍人,至于其他,便不曾听到,只隐隐有所感觉罢了。
也许祖上才是紫薇舍人呢,也许她并不存于这个时代呢。
又或者,她无论存于哪个时代,都无所谓呢?
原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命运给我的指引吗?”薛芍自言自语道。
她第一次感觉到恐惧。
“我哪里是什么画册故事中的人物……难不成现在还能被人看着?”
“太可笑了!”她的神色骤然冷下来,眉眼间满满的讽刺。
“姑娘好?”
一个才留了头的小鬟掀帘进来,她名叫碧桃,手里托着白釉蓝花茶盏,向案上摆了几样细巧茶果。
薛芍收敛起方才的想法,满面堆笑地问道:“怎么是你来了,清啭哪去了?”
碧桃笑道:“清啭姐姐被太太唤了去,让奴婢来给姑娘送茶。”
她凑近薛芍,观摩了一会儿,神色有些不自然,碧桃压低声音,悄悄向薛芍道:“奴婢眼瞧着,姑娘莫非落水了么?”
薛芍愣了一回,正欲开口,只听门外传来一阵笑声,是母亲的声音,屋外母亲笑道:“也难为你想着来!芍儿在里间不是?你去那里瞧她去,里面比这儿暖和,去那里陪她坐会儿。”
碧桃听到这话,面上的阴郁一扫而空,也不提刚才的事,她看着薛芍,笑道:“姑娘方才在想什么,身子不舒服么?”
“少爷这是又来看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