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繁花成阵,美酒成池,香料如山,群药似海,最是红尘中一等繁华之地。其间也有不少幽静小巷,处处酒楼歌社,数以万计,难以概述。
进京那日,恰逢大雨初至。
西北的季风不断吹过来,给来赏景的人们增添了几分清寒。
从此故乡留在了那里,金陵城俱化作梦中幻影。
谁也不知,她带了把脚下从金陵带过来的土壤,放入香囊中贴身保藏。
犹记去岁仲夏,山郊小径泛舟。池濑兮浅浅,芳馨兮苍苍。空明月兮水中,寻星光兮末。
今朝深闺久居,红墙高楼,赭梁浓漆。或骄阳明媚,或疾风骤雨,或觅好友,或遇知音。
粉桃藤椅人未现,檀香堂前正襟坐。
案上清酒花茶品,檐下璎珞裙钗笑。
此心安处是吾乡,心安最是归处。
我的归宿,你又在哪儿呢?
王夫人见哥哥王子腾升了边缺,正愁没有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忽听有家人传报,道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
她先是一惊,随后便是欣喜,也来贾府门口,似是在观望。
“我是必要来看我姐姐的。”王雪柳低着头忙忙地道,不顾薛希文,便下了车。
恰与王娥四目相对。
姊妹们相见,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一番。
王娥笑吟吟地道:“妹妹何不留在贾家暂住,我们姊妹也多叙旧。”
“听闻妹妹夫君是远近闻名的简素,那间小屋如陋室一般,不知可否住的习惯,我知你们京中虽另有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居住,须得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呢。”
王雪柳亦是愿意,可又踌躇道:“只这费用,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说我们白住了这里,那时外人议论起来也不怎么好看。”
王娥没考虑到这一点,叹道:“这又没什么,妹妹真乃为这些闲话所误,若妹妹实在在意,便是吃穿住行一律自费,这样外人也不好说什么,便是长住也不好多说的。”
“非也,姐姐可知,便是如此,还会有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与其讨这些闲话,不如不住了的好。”王雪柳严肃道。
王娥眼神暗了暗,摆手笑道:“那就依妹妹的罢。”
“不过……”王娥顿了顿,还未及留,哪知贾母遣了人来说,笑道:“老太太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
见王雪柳还在犹豫,鹭鸶走来笑道:“请姨太太安,老太太说了,我们贾、史、薛、王四家,原是唇齿相依,正所谓没有嘴唇,牙齿就会感到寒冷,唇齿是分不开的,这才是道理,还请姨太太莫要顾忌这些。”
王娥一听,忙道:“你我姊妹一场,多年未见,可恨你是如此绝情之人,好歹同我们吃一顿团圆饭也好。”
鹭鸶将一张薄纸递与太太身边的采韫,嘱咐道:“这是老太太平日口挪肚攒积下的体己,今儿特意叮嘱拿给太太,只给芍姑娘添些日常所用,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顾不得。”
采韫忙点头应是。
“我并非绝情人,与姐姐多年未见,妹子也甚为想念,岂有拒绝的道理?”王雪柳忙道。
王娥听了,心内欢喜,忙带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将薛家女眷接了进去,忙又引了拜见史太君,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了,忙又治席接风。
王凤麟方用过早饭,林潇儿才睡起,一番梳妆打扮后,在贾府闲逛聊以解闷,忽看见凤姐正坐在廊下剔牙,看到林潇儿眉头皱起来,刚要说什么,却不知为何忍住,髀臋一抬就走进了屋子。
林潇儿心中愈发愤怒,赌气走回了自己屋子。
苍翠树木遮掩重重门户,燕子安静地栖息在梁间,屋内点着红烛,似乎为寂寂的夜里添了一丝光亮,却显得愈发清冷。
烛光很亮,却并不温暖。
蕊珠掀开帘子进来,贾玦手里正拿着一只钗,百无聊赖地用发钗敲着桌面,发出叮叮的响声。
他微微闭着眼睛,直到,玉钗敲断。
“薛家的姨太太来了,还带着少爷姑娘,听说来府里借住。”花蕊珠走过来小声道。
“宝钗?”
贾玦扬起眉头,看着蕊珠。
今日的她穿着桃色银纹上裳,配了件如意百褶裙。
蕊珠一愣,似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她突然发现桌子上断裂的白玉钗,惊呼一声,忙拾过道:“二爷怎么把这玉钗敲断了。”
玉钗断裂成两半。
贾玦一言不发,蕊珠悄悄看他,他是表情却是那样。
成熟,以及冷肃。
贾玦这孩子明明年纪不大,怎么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蕊珠想要找出他脸上的端倪,可转眼间,贾玦的脸上已经是春花般的笑容,似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贾玦自顾自叹息,冷笑道:“这些人家的女儿,也不知道遭了什么罪了,叫人家好端端的议论。”
蕊珠知他说的是白日里,宴上的事,便笑道:“昨儿大小姐打发夏太监过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听说是官家的意思,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贡,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烧香拜佛呢。”
她补充道:“还有端午的节礼也赏了。”
贾玦笑道:“我知道,是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
蕊珠心中疑惑,不解地道:“奴婢还未说,二爷怎么知道是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