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都没出声,安静地等着她往下说。不管怎样,这都是我们现在必须了解清楚的。
这事里的弯弯绕绕,肯定少不了。既然是她主动找上我们,总得有点把话说开的诚意,这才是交易该有的样子。
可等了好一会儿,张美苓却只是嘴唇嚅动,没发出声音。
我们仨都看着她,秦安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等着。
张美苓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两只干瘦的手放在膝盖上,她脸上的白粉,现在在店里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没有血色,隐隐透出一种死灰。
她那只完好的左眼躲闪着我们的目光,看向地面,好像我刚才问的不是一个问题,而是触碰了什么绝不能提的禁忌。
我正想再开口,缓和一下气氛,或者换个方式问问,她却说话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村里的人,都帮不了我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追问。
张美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微微耸动,“因为当年去了的,几乎就是村里的整班人马,整整一队人。而一年后回来的,只有我大姐一个。”
也就是说,其他人,全都没能出来。
当年浩浩荡荡去的一队人,只活了张瑛苓一个,靠着这侥幸,又多活了三十年。
据张瑛苓后来说,那些人死得极惨,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她一直怀疑,就是那具尸体作祟。
她能逃出生天,纯粹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那所谓的“厄运”或“索命的东西”,不知为何,偏偏漏过了她。
之所以只是“怀疑”,是因为没有谁亲眼看见那尸体动手。
那时候队伍总感觉背后有脚步声跟着,回头却空空如也。
当时就有人心里发毛,提议掉头回去。可怪就怪在,凡是主张回头、或者试图往回走的人,总会接二连三地出“意外”,更邪门的是,明明记得来路,走着走着却又绕回原地,像被鬼捂了眼。
可如果硬着头皮继续往深处走,反而一路顺畅,邪乎得很。
我问她,“那你大姐张瑛苓,最后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张美苓放下捂着脸的手,摇了摇头。
“这个……她真没说。后面那些事,她不肯再提一个字,好像多说一句,就会把里面的东西引出来似的。”
总之,这一去一回,曾经热闹的“三里坪”村,年轻一辈的好手几乎被掏空了,只剩下她们姐妹两个没跟去的年轻人。
村里的老人痛心疾首,说这是损阴德的事做多了,遭了天大的报应。
如今几十年过去,念叨“报应”的老人,也都一个个故去了。
提到“三里坪”这个村子,张美苓说,或许真是常年干这种掘土破棺营生的缘故,村子里一直人丁稀薄。
就算有孩子降生,也很少能平安养大,大多早早天折。
偶有几个命硬些的,家里人也得狠狠心,在孩子还懵懂时就将他们送得远远的,彻底与村子、与这里的人断绝一切往来,才能勉强挣得一条活路。
我这一听,心里也有些发堵。
一来,提起这种涉及至亲惨死、几乎全军覆没的往事,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沉重。
二来,又觉得有点无奈。我大概能猜到张美苓的心态,她估计是怕过早把这些惨烈的细节全抖出来,我们会因为忌讳或觉得太麻烦而直接拒绝。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瞒着掖着,总归让人心里不踏实。
秦安在旁边适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瓜子也不嗑了,脸上换了副严肃的表情,低声说,“居然这么惨……那还真得再仔细考虑考虑。”
现在,轮到我的心开始痒痒了。
一旦事情和卫诺沾上边,哪怕只是几个似曾相识的字,我就有种想一探究竟的冲动。
但我不是个独断专行的人,我看向卫诺,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她也正看着我,点了点头。
意思是,去看看。
这里面其实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是后来我才问她的。
当初在贺兰山天墟,面对能找回记忆的诱惑,她都拒绝了,为什么现在仅仅因为一张模糊照片上一个可能相似的笔迹,一个“卫道陵”,她就改变了主意?
卫诺的回答很冷静 ,“原因,部分在她,部分在你。”
张美苓能现在突然拿出这张照片,背后很难说没人指点。
是谁?想干什么?
加上我们身体出现的变化,这可能不是巧合。与其被动猜测,不如主动去看看。
我点头,张美苓这边的原因,我大致也想到了。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当时问。
卫诺笑了笑,戳了戳我的心,我的心被她戳得麻麻的。
“如果不去,你还不得整天琢磨,心里着急?”
我有点不服气,“我都多大年纪了,还会为这点小事着急?”
她慢悠悠地反问,“我的事,是‘这点小事’哦?”
我说那当然不是,你的事是天大的事。
说完,我就知道又中计了,我根本说不过她。
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话了。
现在,在店里,卫诺就在我对面。
我看着她,用眼神传递着我的想法。
凭借我们这么多年形成的默契,我觉得,她应该能懂。
我的计划是:明面上拒绝,暗地里答应。
我来唱红脸,把态度放硬,先把秦安支开,然后让卫诺找机会和张美苓单独详谈,敲定细节。
这样能避开秦安,和她父母的雷霆之怒。
“咳咳!” 我清了清嗓子,“张女士,您说的这些,我们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妥,风险太大了。”
接着,我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拒绝的理由:时间久远线索渺茫、地点偏僻危险重重、我们近期确有私事安排、店内也需人照看……总而言之,中心思想就两个字:送客。
张美苓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之前她那张脸虽然涂得粉白诡异,但大多时候是没什么表情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