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瀑,砸在济世堂紧闭的门板上,也砸在门外妇人已然嘶哑的喉间。
“方大夫……方大夫!开开门啊!”
那呼喊一声急过一声,像是钝刀子割着人心,偏又得不到半点回响。
她知道里面有人,也知道这医馆的规矩——雨夜不启扉,凶时莫问诊。
可她的儿等不得了。那张小脸泛出的死灰,那进气少出气多的微弱,都明晃晃地告诉她,等不到天亮了。
“求您了!方大夫!救救我儿!他快不行了——!”妇人开始用力拍打门板,湿透的掌心拍在浸水的木头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砰砰”声,混杂在无尽的雨声里,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门内,方蔼蜷缩在卧房床上,用厚厚的被褥将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紧紧攥着菜刀柄、指节发白的手。
屋里点了不下七八根蜡烛,跳跃的火光将四壁照得亮堂,却驱不散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她脑袋一点一点,困意如粘稠的墨汁般涌上来,又被那拍门声和自己胸腔里擂鼓似的跳动硬生生拍散。
终于,那拍门声变成了捶打,近乎疯狂的力道,蛮横地穿透雨幕,甚至压过了滚过的闷雷,直直凿进她的耳膜。
方蔼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冷汗瞬间浸湿了贴身的单衣。
是隔壁那个总是笑脸迎人,却有个先天不足,时常厥过去儿子的成婶。
听她这声音,已是穷途末路的凄惶。
但她不会开门的。
阿姐的话烙铁一样烫在心底:锁好门,天黑之后,任谁叫门,别应,更别开。
方蔼闭上眼,猛地拉过被褥,将头脸严严实实蒙住。黑暗与棉花沉闷的触感包裹上来,连同她自己急促滚烫的呼吸。
她开始在心里默念,嘴唇无声翕动:“昔于始青天中,碧落空歌,大浮黎土。受元始度人,无量上品……”[注]
阿姐说过,心烦意乱时,念《度人经》可定神魂。
门外的哀恳渐渐变了调。
成婶的嗓音撕裂,字字泣血,句句剜心:“黑心肝的!见死不救啊——!我的儿啊!!!”
“方晦!你还我儿命来——!!!”
咒骂、哭嚎、捶打……种种声音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透过棉被的缝隙,勒紧方蔼的耳膜,缠绕她的心脏。那网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方蔼念经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成了麻木的呓语:“……天人仰看,惟见勃勃,从珠口中入,既入珠口,不知所在……”[注]
不知所在。
阿姐现在,也不知所在。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骤然刺破她强行维持的平静。心底没由来的慌乱像野草疯长,她猛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去到窗边再看一眼——哪怕只是看一眼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雨幕。
单脚落地。
“嘎哒!”
一声清晰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节错响,伴随着脚踝处猝不及防传来的剧痛,炸裂般席卷了她。
方蔼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已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狠狠栽倒,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
她疼得蜷缩起来,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铁锈般的腥甜,冷汗如瀑而下,顷刻间湿透了鬓发与衣衫。
方蔼在地板上翻滚了几圈,直到那尖锐的痛楚被麻木的钝痛取代,她才喘息着停下。脸上湿凉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门外,成婶凄厉的嚎哭不知何时,已渐渐低微下去,最终消失在磅礴雨声里,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成婶的儿……大概已经没了。
方蔼没有太多悲悯,如今这世道,哪天不死人?
昔年锦绣繁华、万户千门的永安城,如今不也是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
阿姐说过,救人,要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善良若要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便是愚蠢。
方蔼靠着未受伤的右腿和手臂,艰难地撑起身体,以一种古怪而笨拙的姿势,单脚跳跃着,挪到墙角的药柜边,翻找出那瓶常用的药酒。又咬着牙,一跳一跳地回到床边。
就着摇曳的烛光,她卷起裤脚。
左脚踝处,已然肿起老高,皮肤绷紧,泛着青黑紫亮,像是皮囊下包裹着一团淤积的毒血。
真是……百年难遇。
方蔼扯了扯嘴角,却感觉不到丝毫笑意。她倒出些许药酒在掌心,用力搓热,然后小心翼翼地覆盖在肿胀处。
掌心传来的触感,滚烫与剧痛交织。她忍着疼,极轻极缓地揉按,试图化开那瘀结。
然而,心底那股怪异的不安,却随着按揉的动作,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滴入清水中的墨滴,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