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修士睁开眼,那抹情绪已深深掩埋。他抬起手,指诀变换,一道柔和的淡金色流光自他掌心涌出,如无形的手,温柔地托住方晦的肩背与膝弯,缓慢而平稳地将她从尖锐的石柱上“取”了下来。
而后,俯身将她轻轻平放在一旁没有碎骨的空地上。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洁净的棉帕,轻轻展开,覆盖在方晦苍白冰冷的脸上,掩去了最后的面容。
他静静凝视那被白帕覆盖的轮廓片刻,才直起身,背对众人。声音听不出波澜,却似浸透了某种沉重的疲惫:
“收拾一下。寻路。”
……
卫华背起重伤的老六,脚步一沉,却踏得极稳。
王铁山那身板壮得似座小山,根子和顺子一左一右架着,走得龇牙咧嘴,青筋暴起。
张修士默默背起方晦冰冷的尸身,手指无声扣紧,道袍下摆扫过湿泞的地面。
石林如坟,森然肃杀。
一行人屏息穿行,踩过满地湿滑的水溶岩,脚步声杂沓,混着压抑的喘息,在密闭的洞穴里撞出空洞的回响。
约莫一里之后,殉葬石林渐远,前路却愈发狰狞。
地面嶙峋起伏,覆着一层黏腻的湿滑,岩顶不时渗下水滴,砸在颈后,冰得人一哆嗦。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气死风灯那点昏黄的光,只够撕开眼前尺许的混沌,更像被无尽的幽邃缓缓吞噬。
越往深处,空气愈见污浊,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锈气,吸入肺中隐隐刺痛。
顺子忍了又忍,还是爆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咳,肺管子像被粗糙的石砾磨过。
架着王铁山的根子凑近顺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顺子兄……你、你觉不觉得……咱这么……背着那姑娘的尸首走,心里头瘆得慌?”
他不敢回头看张修士背上的方晦。
顺子回头瞥了一眼。
张修士垂目跟在最后,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前头,卫华背着人的背影依然挺直,像一杆扎进黑暗里的标枪。
“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顺子啐了一口,不知是吐掉嘴里的涩味,还是心头的寒意,“张仙师说了,魂散了,成不了邪祟。”
话虽如此,他手心却腻满了冷汗。这洞子邪性,岔道多得如同迷宫,每一处拐角后都像藏着窥伺的眼。
若真撞上什么古墓机关、迷阵遁甲,只怕此生便真要葬送在这不见天日的幽冥里了。
不知又捱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尺度。
就在顺子觉得自己的神智都要被那股无处不在的腐朽气味浸透、融化时,根子猛地拽了他一把,声音因惊异而变调:“光……前面有光!”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眯眼望去。
那是一种幽诡的蓝,并非火焰的明亮,而是自洞穴深处脉脉渗出,一明一灭,如同沉睡巨兽缓慢的呼吸。光芒并不刺眼,却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骤然一酸。
众人不由自主地驻足。
张修士却未停,沉默地越过他们,向前几步。
卫华眼神一凝,挥手示意跟上。
又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暗河横亘眼前,河水竟是不可思议的清澈,河床深处,无数鳞片状的细小石子密密铺陈,正散发出那如梦似幻的幽蓝光芒。
光晕映着千年钟乳,琼枝玉树般倒悬,美得近乎虚幻,又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卫华小心翼翼放下老六,提灯俯身照向河面。灯光破开水面,直抵河底,那些“鳞片石”近看更是璀璨夺目,光华流转,好像沉淀了万载星辉。
“咳……水……”一声沙哑的呻吟打破了寂静。
竟是王铁山悠悠转醒。
他体魄果然悍健,经历先前那般摔砸惊惧,此刻竟能挣扎着推开顺子二人,双眼直勾勾盯住那泛着蓝光的河水,喉头滚动,踉跄着扑过去,俯身用手掬起一捧水,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嘴里送。
“王铁山!住手!”卫华骇然,箭步上前死死攥住他手腕,“这地方的水你也敢喝!不要命了!”
王铁山却恍若未闻,舔了舔沾水的嘴唇,兀自嘻嘻笑道:“甜……真甜……”
话音未落!
一股阴风毫无征兆地旋起,贴着肌肤刮过,寒彻骨髓。
风中,隐约飘来一缕声音,初时似有似无,如泣如诉,渐渐清晰起来,竟是无数女子幽怨的哀哭与缥缈的吟唱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直往人耳朵里、脑仁里钻。
那声音里浸透了无尽的悲凉与怨毒,听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发冷,却带着勾魂摄魄的诡异魔力,让所有僵立当场。
张修士骤然色变,急喝:“闭听守神!是‘魂哭’!”
王铁山如遭雷击,继而眼神狂乱,竟开始撕扯自身衣物,嚎叫着要跳入河中。
卫华当机立断,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王铁山闷哼软倒。就因这片刻耽搁,那诡异的哭唱声已如潮水般涌入卫华脑海。
“来……来呀……”
“过来……这里……”
那声音在心底响起,温柔又不可抗拒。
卫华明知有异,拼命想收敛心神,挣脱出来,那声音却无孔不入,瞬间塞满他所有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