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粥汤滑入腹中,渐渐熨帖了僵冷的四肢百骸。方晦浸在盛满热水的柏木桶中,闭眼养神。
耳边是屏风外小妹方蔼清脆的絮叨声,事无巨细,从她离家这几日街东王婶家新孵的小鸡,到城西李记铺子忽然歇业,再到前些时日城外一座不知名的山被暴雨冲垮了……琐碎而真切,满满都是人间的烟火气。
听着听着,话题便绕到了昨夜。
方蔼的嗓音压低了些,带着后怕与庆幸,描述小雨是如何在瓢泼大雨中踉跄背着她,一身泥泞,几乎是爬回了济世堂。
方晦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漂浮在水面的几片干草药。
忽然,屏风外叽叽喳喳的语声戛然而止。
方晦微微睁开眼,水汽凝结的睫毛颤了颤:“小蔼?”
“啊呀!”屏风外传来方蔼一声懊恼的低呼,接着是轻轻拍打额头的声响,“糟了阿姐!西厢房……西厢房还歇着小雨呢!昨夜雨大风急,路又黑得辨不清方向,我见他实在狼狈,便留他在西厢将息……到这会儿,我竟完全忘了这茬!他该不会是淋雨受了寒,起不来了吧?”
方晦撩水的动作一顿,水声轻响:“你晨间……未送些粥饭过去?”
方蔼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讷讷的,透着心虚:“……光顾着惦记阿姐,一时……忘了。”
方晦无声轻叹,自温水中起身,带起一阵淅淅沥沥的水珠滚落。她拉过搭在屏风上的干净衣裙,素白中衣贴附微湿肌肤,外罩一件半旧青衫,系带的手指翻飞。
“无妨。你去厨下再备些热粥,煮得烂些,加两片姜驱寒。我过去看看。”
衣裙很快妥帖,她随手将半湿的长发挽起,用一支木簪松松固定,便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方蔼见她已穿戴整齐,面上仍带着懊恼的红晕,连忙点头:“我这就去!”
说罢,匆匆转身往厨房去了。
方晦立在原地,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扉,望向西厢房的方向。
晨光已完全照亮了小院,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墙角一丛芭蕉舒展开湿漉漉的阔叶。
她理了理衣袖,举步向西厢房走去。木屐叩在湿润的石板上,发出清寂的声响。
……
小雨昨夜淋了透骨的冷雨,又历经惊吓,到底没能撑住。方晦进屋时,只见他蜷在薄被里,脸颊烧得通红,呼吸粗重,嘴唇干裂起皮,正无意识地喃喃说着胡话,依稀能辨出“血……好多血……快跑……”之类的破碎字眼。
方晦在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搭上他滚烫的腕脉。脉象浮紧而数,确是风寒外袭,内郁化热之症,兼有心神受扰的惊悸之象。
她收回手,略一沉吟,便走到桌边,提笔蘸墨,写下一剂疏风散寒,兼以宁神的方子。
“小蔼,”她将药方递给跟进来的妹妹,“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熬。”
方蔼接过,不敢耽搁,连忙去了。
两人一番忙碌,煎药、喂药、换额上降温的湿帕,待到小雨呼吸渐渐平稳,额间热度稍退,窗外日头已近中天。
“你留在这里照看他,盯着时辰,过一个时辰再喂一次药,务必让他把热退下去。”方晦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腕子,低声吩咐方蔼,“我去煮些吃食,顺道……把昨夜那身衣裳拿去城东当铺,看能否换些米粮回来。”
她语气平静,方蔼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阿姐离家前说好只去三日,结果整整耽搁了五日。这多出的两日,自己靠着每日一顿稀薄的小米粥硬熬过来,若阿姐再晚归几日……她不敢深想,只用力点了点头:“阿姐放心,我会看好小雨哥。”
方晦看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出了西厢。
她先回自己房中,将昨夜那身沾满泥污血渍,却依旧能看出材质不凡的缃色朱红襦裙仔细叠好,用一块旧布包裹起来。
指尖拂过裙裾上细腻的刺绣,无更楼中一地伏尸的景象,又一次闪过脑海,她指尖微顿,随即面色如常地系好包袱。
提着包袱,她推开卧房,一步踏出——
“哎哟!”
一个柔软却冲力不小的东西结结实实撞在她胸前!
方晦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胸口隐隐发闷。她蹙眉抬眼看去。
只见门槛外,一个约莫十来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跌坐在地,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布衣,正捂着额头,一双水汪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地抬起,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似乎也被撞懵了。
方晦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口,没有立刻去扶,只是垂眸看着她,语气平淡地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进来的?”
她不记得家里什么时候来了小孩。
那小女孩眨巴了两下眼睛,似乎才反应过来,小嘴一瘪,竟带着几分委屈和理直气壮反问道:“我……我还想问你呢!你谁呀?杵在这儿挡人道!”
方晦眉梢微挑:“……?”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匆忙拉开。
方蔼一脸焦急地探出身,目光在院中一扫,落在对峙的一大一小身上时,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她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低声嘟囔:“糟了……怎么又把这事给忘了……”
方晦闻声,视线从小女孩身上移开,看向门口神色懊恼的妹妹,眼神里带上了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