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蔼看看阿姐,又看看地上那兀自瞪着圆眼,气鼓鼓的小女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
堂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方蔼坐在一旁,看看面色沉静的阿姐,又瞄瞄一脸倔强的小玉珠,坐立不安。
方晦只是端着茶杯,杯中无茶,唯清水而已。她浅浅啜了一口,将杯子搁下,目光落在那陌生孩子身上:“说罢。谁家的孩子,怎么送到这儿来了?”
“我不是小孩!”蒋玉珠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扭过头瞪着她,声音尖细却努力挺直小身板,“我叫蒋玉珠!”
方晦“哦”了一声,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缓缓道:“不认识。”
蒋玉珠气得小脸通红,重重“哼”了一声,猛地扭回头,抱着胳膊,再也不肯看方晦一眼,只留给姐妹俩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方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头大。她赶紧拿起桌上那个刚才翻找出来的香囊,递给方晦,小声道:“她姐姐送她来时给的……说是,阿姐你见了这个,便会答应。”
蒋玉珠一听提到姐姐,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立刻紧紧盯住了香囊。
方晦接过香囊。布料是普通的细棉,颜色褪了些,绣工倒还细致,上面孤零零地绣着一朵芙蓉,并无什么出奇纹样。
她掂了掂,指尖摩挲过绣面,察觉到内里夹着薄薄硬物。于是,解开系绳,指尖探入,拈出的却是一朵压得平整的干花。
花瓣早已褪去鲜泽,形状却未变。
方晦的目光凝住了。
这是只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的福寿草。
许多年前的记忆倏然涌来。
彼时她自极北雪原一路南逃,狼狈不堪,于南洲永安城外遭山匪围困,险些丧命。是回娘家探亲归来的陆秀路过,带着家仆救下了她,不仅赠她银钱疗伤,后来更在城中帮她盘下了这间医馆,让她得以落脚安身。
临别时,她无以为报,便给了陆秀这朵自极北带来的福寿草,留下承诺:凡有所求,凭此物为信,无不应允。
世事流转,沧海桑田。
她没想到,再见此花,竟是这样的情形。
方晦盯着掌中那朵干枯却依然完整的草花,默然片刻,再抬眼看向蒋玉珠时,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陆秀……是你什么人?”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蒋玉珠强忍的闸门。她太久没从旁人口中听到“阿娘”的名字了,眼泪唰地一下奔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恹恹地道:“她……她是我阿娘。”
方晦不再多言,只将福寿草仔细收好,把空了的香囊递还回去。
蒋玉珠懵懂接过,不解其意。
“你娘的东西,”方晦的眼神有些悠远,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比刚才缓了一线,“记得收好。”
蒋玉珠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残留着母亲气息的旧香囊,手指慢慢收紧,将它死死攥在手心,仿佛攥着最后一点温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道:“你认识我娘……”
方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方蔼:“送她来的人,托付了什么?”
方蔼看了一眼兀自垂泪的蒋玉珠,低声道:“护她平安长大。”
“平安……长大……”蒋玉珠喃喃重复,眼泪掉得更凶了,忽然抬起头,瘪着嘴,带着哭腔追问:“那我阿姐呢?我阿姐去哪里了?我要回去找她!阿姐答应过要永远陪着我的!”
方蔼脸上掠过一丝不忍,默默将桌上一个朴素的陶土罐子抱过来,轻轻放在蒋玉珠面前:“这……是你阿姐留给你的。她让你听话,好好活着,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蒋玉珠紧紧抱住那尚有微温的陶罐,固执地问:“我阿姐呢?”
方蔼嘴唇蠕动,那句残酷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求助般地看向方晦。
方晦看着蒋玉珠,平静地替方蔼说了出来:“你永远都找不到她了。”
这句平静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凿穿了蒋玉珠的防线。她猛地站起来,抱着陶罐,一双泪眼狠狠瞪向方晦,尖声喊道:“你胡说!阿姐答应过要一直陪着我的!你们都是骗子!我要去找阿姐!”
吼完,她再不管屋内的两人,抱着那冰冷的陶罐,扭头就冲出了堂屋,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哎!玉珠!”方蔼急了,抬脚就要追,却被方晦伸手拦住。
“让她去吧。”方晦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望着空荡的门口,“人总得……自己死心。”
方蔼咬着唇,内心挣扎。片刻,她终究还是轻轻挣开方晦的手,低声道:“阿姐,我去看看。”
说罢,便提着裙摆,也快步追出了院门,朝着蒋玉珠消失的方向跑去。
堂屋里,只剩下方晦一人。她静静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怀中那朵干枯的福寿草,许久,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飘散在寂静的空气里,微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