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梧不置可否,虽然她现在鲜少弹琴了,但一摸上琴,她那十几年的肌肉记忆便袭了上来,说没点天分才是妄言。
梅知雪继续问,因为贾博士的课时也不多,以后琴艺上的事可以来请教凤娘子吗?
凤梧点点头,将调好琴弦的琴递给她,道,凤娘子不用太客气,不过我也很少在寝舍,平时如果不上课,就来昭回坊尽头的凤府来找我。
梅知雪点点头,福了福身,抱着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下午的课就要开始了,凤梧她们回到座位上时,一位长相俊逸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将教案放在了长几上。这位男子看起来有些年纪了,头发没到花白,但已有明显的杂白,看起来已到不惑之年。
这位就是齐博士吗?听说燕国那边也是很给他面子的,几次让他去讲学呢。台下有一些人已小声嘀咕起来。
凤梧也是知道他的,若提到目前国子监教学的中坚力量,那么这位齐静森前辈必是排得上号的,听说这位齐博士虽然出身小户,但少年时便天资卓越、文采斐然,功名后几次被盛京世家招安却没有答应,后来二十岁弱冠后便花十余年遍访燕国、北戎,写下《博异志》《儒释药典》,成为不少书生心中瞻仰的大儒,而她第一次知道这位先生,便是来自李显。李显是他曾经到访信城时教授过的一个学生,李显受他的半年教业,性情方面改变颇深,如果不是拖着病体,按李显的话来说,早就随着老师去周游列国了,协助完成那本李显曾突然兴起提到的《博异志》了。
这时,齐静森翻了翻教案,对底下学生道,古有论语,今有辨学。我虽教授你们儒学,但也鼓励你们以辩的方式参与观点论述。
他怕生出歧义,又解释道,这,辩,言也,欲言之则思之,思之则言之,故可以纂理。也是我们的研究之源,格言之宪。就比如义利之辩,有人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那么这谁是君子谁是小人,真能从义利中判别吗?到底应该是义利对立,还是义利共存呢?万物洞察,思本质而生两极,这就是辨。
那我们今天就以义利之辩为题,请各位先凭借本心选择出发点,他顿了顿,道,那先请支持以义当先的学生先站起来,我看看。
说完,他看了看底下正面面相觑的学子,不一会一排排学生依次齐刷刷一片站了起来,几乎占了全部,这也无怪,本来历朝历代皆推崇儒学,更是将仁义道德摆在首位,君子喻于义,对很多学子来说就是真理。
我了解了,你们且先坐下,记得方才自己的选择,他点点头,又道,请主张以利为先的学生站起来。
这时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比起刚刚那群人,可以说是相当零丁了。哪怕盛国现在民风开化,但能把利直接挂在嘴上的,毕竟还是少数。
他眯了眯眼,一眼扫过,瞧到最后一排的男子,他问,许公子,可当先辩一辩,为何你选择了以利为先。
那位许公子向博士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道,世人皆以君子立身,以道义为圭臬,行事取舍皆循天理良知,但,这仅适用于安平乐世之道,若逢风雨飘摇的乱世,人人无法自保之时,在利之前,谁还能讲义?利并不是说以人人以功利为标尺、唯利是图,而是当正视利在人存于这个世间的价值观点,在适当时,趋利避害并不是错处,反而取利而不悖义,是为通达。
好的,你们且坐下吧。齐博士露出欣赏之色,又转头对着刚刚站起来以义为主张的人问,对于此说,你们可有反驳?
不时便有人真的站了起来,同样对博士作揖道,方才许公子说的,有其道理,但我们此次谈论的是以什么为先的原则,人之于禽兽,最大的便是对于善的认知,善加诸于这个世道,便是取义,如果以利为先,那么国破时,人人都自顾自趋利避害,也就无人甘守家园了。
也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利先还是义先的观点并不是说抛弃原则,而是处事道理,毕竟哪怕生于太平世道,人人也须具备居安思危的心态。若义带来安逸,那么利便带来进取,凡事取对自己有益的那一点就可以,并不需要完全照搬。
就这么一来一回,经过了几十个来回,便到了下课的时间。
场上却还未终止讨论,一时白热化,有人便追问齐博士,问,先生可有最终的论断?
齐博士再一次眯起了眼,看向了坐在中后排的凤梧道,我可还记得,刚刚是有人两次都没有起身表态的。
凤梧见齐博士朝她瞅来,在位置上微微颔首福身,以示尊敬。
齐博士道,这辫一说,其实本来就没有对错、结果,执一边固然是好的,但有人偏偏生就冒进,也有人偏偏生就保守,或者是居安一隅隔山观虎斗者,皆无对错,观点只要成为执念,便是每个人自己寻的道,你们只要记得自己的选择便好。
说完便扶了扶自己的袖子,拿起教案,离开了。
薛环凑了上来,道,我刚还好奇呢,凤梧你居然哪边都不站。原来这才是大智慧啊。
凤梧摇了摇头道,是我不想去招惹这些因果。
薛环怀疑的“咦”了一声。
是我太懒了,懒得站起来而已。凤梧解释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