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春抠抠手上的老茧,扯出一个笑,“你伯娘和堂哥他们正好去外婆家了,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说着低下声,“家里其他人……有点不舒服就没来,今天真是麻烦你和白哥儿了,后面家里收拾好了你来伯伯家吃饭。”提到后面其他人赵元春面上有点难堪。
许芝宝笑嘻嘻应下,说了些其他话题逗赵元春开心。
赵一白观察到赵元春裤腿遮着的地方有一大块皮被蹭掉了,雨水一泡,像是被剥去树皮的树心,潮湿的木质正在发白、溃烂。
休息一会儿接着干,三人里赵一白出力最多,赵元春都被这个大侄子惊到了,内心感慨又是感动。
还好雨势渐渐小了,房屋坍塌的比较松散,打通一个缺口后,赵一白和赵元春轮流下去搬找东西。幸运的是,还没出现第二次滑塌。
但是两人徒手在泥浆中摸索东西,多少都被木刺、碎陶划伤了。
“你们还是先去吃饭吧。”赵元春看着外面搬出来的一大摞东西,“辛苦你俩了,伯伯暂时也不能请你们吃饭。”
赵元春说着塞过来一把铜钱,有点羞赧,“今天还连累白哥儿手上都是口子,伯伯也没有多少钱,你们拿着,到时候买点药膏涂涂。”
“不用,元春伯伯,家里还有药膏呢。”赵一白觉得比起自己这点小口子,赵元春更应该去看看。
“拿着,不然是不是嫌少?”赵元春推过去,说着又掏出瘪瘪的钱袋子,小声道:“家里钱在你婶娘那里,不然我就再拿些。”
看出赵元春一定要给,两人还是收下了。
这时——
一道人影冲过来,赵一白拉着许芝宝往后一退。
“啪——!”赵元春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婶子你看!赵元春把你的钱给别人!”来人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含含糊糊,个子矮小,一双三角眼,眼里带着恶意,指手画脚的劲像是恨不得戳进别人眼睛珠子里。
赵元春也没忍气吞声直接把来人一脚踹倒,举起手掌就往对方脸上掴,一巴掌、两巴掌、三巴掌……
“哎呀,别打了。”许芝宝拉着赵一白上前拉架,把那个三角眼狠狠地按住。
三角眼刚开始不停挣扎,嘴里的脏话就没停过,后面就开始求饶,“……我、我错了、元春,哎呦——!别打了,婶子救我——!”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
许芝宝看着身下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应该就是元春伯伯的娘带回来的两个拖油瓶中的一个。
对方和记忆里都快忘掉的刘柱子真的好像,一样的丑、一样的贱、一样的怂……
赵元春没打多久就松了手,摸摸手掌,“再嘴贱一个试试。”
他抬眼看着早站在旁边的郑氏,对方面无表情,蹲着收拾搬出来的东西,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赵元春慢慢走过去,心里带着忐忑和不甘心,从粮食袋子下面拿出钱袋子递过去。
郑氏接过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没打开,直接揣在衣服里。
“……小嬷,家里有钱,怎么不用——?”赵元春明明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但面对眼前这个矮矮瘦瘦的人,却还像个孩子。
他享受过对方十几年的疼爱,即使对方在后来完全收回,直到中年,赵元春也没办法恨上这个生育自己的人。
“我的钱,我说了算。”郑氏脸上沟壑纵横,都说他对外人尖酸刻薄,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对自己的孩子话少得可怜。
“……”
赵元春的心像是破了一个大洞。
当年郑氏生了一场大病,找人借了不少钱,没办法,赵元春就去隔壁镇做了五年长工。
那时候赵元春成婚没多久就走了,他媳妇一个人在家累狠了直接滑了胎,第一个孩子都快成型了就这样没了。等回来要不是大舅子告诉他,他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觉得是其他人在啃着他一家子的血肉,但实际是赵元春离不开自己的小嬷,他像是长不大的孩子。
贯穿赵元春半辈子的、未完成的任务就是——试图找回过去的小嬷。
赵一白和许芝宝看两人没说两句就沉默分开。郑氏在一边收拾东西,赵元春一脸颓废地坐着。
“我们先走吧。看起来气氛不太好。”赵一白牵着许芝宝从另一边下去。
许芝宝回头看过去,三角眼还是癞皮狗一样躺着,老年夫郎不紧不慢地收着东西,赵元春则像个雕塑一动不动。
……
“……小嬷我们分家过吧,每年该给的我都会给。”好半天,赵元春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嗯。”并没有什么迟疑的回答。
赵元春歪头看着这个忙碌的年老哥儿,他的身材枯瘦,嘴唇紧抿。对方永远都不会看着自己说话,自从父亲走了也没再笑过。
看,自己要离开对方是那么的容易,一句挽留的话都不会出现。
脸上被打湿,分不清是雨水模糊了视线,还是泪水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