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暖猛地收回了目光。
膝盖上的疼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她撑起身体,动作有些慌乱,她的手掌在地板上按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没事。”急匆匆地撂下这句话后,她转过身,没有回头,脚步急促地朝场边走去,像在逃避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乔弈清。
从那个傍晚之后,她就不知道了。
那双掐在张洋脖子上的手,那双被漆黑吞噬的眼睛以及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按进滚油锅里的决心——他救了她,可她也看见了他身体里住着的那个被愤怒和杀意完全占据的陌生存在。
他那时要杀死张洋的意志是属于乔弈清,还是子泣的?或者两者都是?
子泣告诉她乔奕清曾经害过人,她在纠结要不要去向乔奕清求证,这几天她在回避这个问题。
可是每一次看到乔奕清,她都能想到自己心中的疑问,于是她只能通过回避乔奕清来试图让自己不再去想乔奕清可能犯罪的事实。
江暖重新回到了其他同学的身影之中。
乔弈清还坐在长椅上,他的手掌空空地摊在膝盖上。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直接投在木地板上。
他垂下眼。
厚重的睫毛像两把合拢的扇子,缓缓地落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思绪。没有人看见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也许是失望,也许是自嘲,也许只是一种早已习惯了的被推开的落寞。
下课铃响了。
体育课结束,江暖和吴芷轩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
“刚才你滑倒的时候,可吓死我了。”吴芷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还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夸张表情。
“有什么好怕的?”江暖语气平淡。
“我怕你直接和他亲上去啊!”吴芷轩用两只手的食指对了对,模仿了一个亲吻的动作,眼睛亮晶晶的,“偶像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嘛——女生摔倒,男生接住,然后四目相对,嘴唇越来越近……”
江暖没说话。
吴芷轩见江暖没有反应又继续说:“再说了,他可是和你一起从那个劫匪手下活下来的人。吊桥效应嘛,你懂的——人在危险的情况下容易对身边的人生出好感。”
江暖以为接下来会是一通暧昧的八卦轰炸,可吴芷轩说完这些,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可是看你的眼神,”吴芷轩偏过头细细打量她,“我感觉你倒是一点这方面的心思都没有。你们两个人摔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面无表情地对视,周围那些准备尖叫起哄的同学,嘴都张开了,硬是没发出声来。”
江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
话音刚落,她抬起头,就看见乔弈清的背影正走在她前面。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阳光从他肩头漏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铺在砖红色的操场跑道上,正好延伸到江暖脚边。
江暖的脚步慢了一拍。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几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付玫的消息。之前发给她的消息大都讲的是付玫说她最近几天快回来了。江暖之前已经把随身佛的制作原理和子泣的事告诉了付玫,但付玫还想知道更多——河山为什么会舍弃随身佛的庇护而死亡?这其中有没有更深的隐情?付玫没有明说,但江暖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河山的灵魂,有没有解脱?
还是说,他也被制成了随身佛,永远囚禁在那尊小小的冰冷的陶瓷壳子里?
江暖点开付玫的对话框。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一张照片静静地出现在那里。
照片有点模糊,像是用手机从远处拍的,像素不高。江暖以为是网络不好,加载不完全,便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划开,放大了照片。
然后她看见了——一道血肉模糊的背影。尸体的脑浆和血液溅了一地,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江暖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差一点吐出来。
她强迫自己去看那张照片的细节。尸体身后的那面墙——灰白色的墙皮,老旧的窗户,窗框上生锈的栏杆。有些眼熟。
江暖猛地抬起头,照片里的场景不正好是致远楼吗?
那么……现在她手中的难道是陈升跳楼去世时的照片?
这样的照片怎么会流传到她的手机上?
江暖的手开始发抖。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看向手机屏幕。照片里的尸体躺在那块空地的正中央。
江暖猛地抬起头——可是此刻她面前的那块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冬日的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地,并没有尸体。
不对——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