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萱也乐得卖这些久在公主殿前侍奉女官的面子,含笑应下,她如今倚仗着长公主的宠信,在府内也能得一声“陈小姐”的称呼,表面看着光鲜,其实如履薄冰,侍奉长公主时丝毫不敢大意,唯恐一句话不慎就惹恼了喜怒无常的公主,况且陈萱冷眼旁观着,唐敏对待张岚、任愉这等至亲尚且冷心冷情,寻常奴婢的生死嫁娶,她一句话就可以随意定夺。
丹阳子不负所望,在上巳节前成功炼制出了进献宫中的丹药,唐敏调整情绪,准备入宫进献丹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伏低做小,都要挽回唐生化对公主府的信任。
唐敏进了宫,迎她的内侍称陛下在万春殿召见,结果候在万春殿偏殿已然一刻钟多,仍不见有内侍来宣召,心下明白这是唐生化故意为之,想要磋磨她的气焰,唐敏心下怒火中烧,但强压下去,换上端庄得体的姿态,请内侍再次入内通传。
李殷见内侍进来眼神暗示,稍加思索,凑到唐生化身前,“陛下,信阳公主已候在偏殿两刻钟,臣下见公主随从手捧锦盒,许是有什么新鲜玩意要进献宫中,可见公主心里还是念着陛下您的。”
唐生化不置可否,惩处任孟成一事,唐敏定然心中颇多埋怨,但旨意发出后,她倒也没再入宫哭闹,只听说卧病在床,罢了,到底同胞手足,何至于此,念着旧情示意李殷宣召。
唐敏入内后,规规矩矩行了礼,赐座后抬头细细看着唐生化的神色相貌,叹口气,“臣前些日子卧病在床,不知为何,忽忆起年轻时纵马南山,肆意畅快的日子,一幕幕仿佛还在昨日,回神后才惊觉,臣已经作祖母喽。”
唐生化看着唐敏恍惚的神色,也难得共情一把,“如今故人死的死,散的散,京中也没几个旧相识说说话,倒是你我姐弟相伴几十载,情分难得。”
“是啊,臣前些日子看着镜中人几乎不敢相认,年轻时谁不赞一句绿云袅袅如花面,如今却是鬓边霜雪几多艰。”唐敏苦笑道。
“朕瞧着还好,休养了一段时间,你这气色看着比去岁还好。”唐生化倒也懂得女子爱美的天性。
“陛下有所不知,自打孟成那孩子犯糊涂做了错事,臣日日悔过教导不严,乃是臣下过失,德行有亏,以至容颜有污,四处寻访,幸得罗浮山葛仙翁传人丹阳子真人现身,以外丹为佐,辅以内丹修行,臣下静心修行半月,见有此神效才入宫进献陛下。陛下乃国之君父,比臣下更需要此等修行辅佐。”唐敏情深意切地悔过,终于谈及入宫进献丹药。
李殷接过锦盒,小心翼翼打开后奉至御前,唐生化扫了一眼丹药,又看着唐敏的面容神色,“你是说,罗浮山黄龙观的丹阳子?朕听说过他的声名,没想到你当真将他请来了长安。”
“蒙陛下德佑,丹阳子真人本不肯下山,臣下自知德行不足才至卧病不起,为了己身康健,修德积福,允诺他若是当真能救臣下,定将他引荐给陛下。如今臣下康健如初,此等修行岂能臣下独享?只因丹阳子真人仍有丹药还在闭关炼制中,故而今日并未入宫,如若陛下宣召,丹阳子真人受陛下德化感召,必欣然入宫,尽心为陛下修行助力。”唐敏果真不愧是唐生化的同胞姐姐,每一句都精准戳中了唐生化的心思。
“阿姐有心了。”唐生化看着神色热切,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唐敏,忆起她也曾在与冯太后的博弈中坚定地选择自己,心下泛起几丝愧疚,“既然你身体康健了,过两日上巳节曲江池畔宴会群臣,就陪朕一道过去,朕也很是怀念以前的日子。”
姐弟两人算是暂时重修于好,唐敏热泪盈眶,不是因为唐生化顾念旧情,而是终于又重新站在权力的舞台上了,久违的热血激荡。
唐生化倒是没想到唐敏如此多愁善感,起身走到唐敏近前,看着唐敏眼中热泪,也浮起几分笑意,坐下同唐敏追忆起少时的旧事。
唐敏出宫时天色已黑,无星无月,殿前也早早挂上了宫灯,裹紧斗篷上了马车,虽然已进三月,晨昏时分寒意未减。
坐在车里闭目享受着陈萱恰到好处的按压力道,唐敏很满意今日入宫的结果,重获陛下宠信,晚间还一起用了膳食饮了酒,说起少年时在宫中的孤苦无依,又忆起早逝的生母,二人忍不住涕泪满襟,唐生化甚至出言挽留唐敏留宿在宫中原先的公主院内,唐敏心中却是时刻绷着那根君臣之别的弦,再三坚持出宫回府。
此刻醉卧在车内的唐敏不禁低声发笑,唐生化这么多年还是没改掉心软的毛病啊,当真是废物至极。
陈萱闻着车驾内充斥的浓重酒味,听着长公主低沉的笑声,层层阴凉缓缓爬上后脊,愈加用心的侍奉着眼前的贵妇人。
朱雀大街上,寂无人影,长公主府的马车哒哒而过,就连夜间巡街的金吾卫一行人也未曾拦下车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