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府时,叶秋声还不忘叮咛单骏:“殿下他遇到先太子的事很容易钻牛角尖,若是郑家小姐那里有了消息,单护卫不妨也知会我一声,有劳了。”
单骏应下,目送她离开,少女的背影与京中其他贵女没有什么不同,却偏偏总能让自家殿下的情绪被她所牵动,当真奇怪。
十四日夜里,叶秋声半梦半醒间听到窗外似有簌簌雨声。
晨起时,清荷说起夜里寅时左右便开始下起了小雨,晨间这会雨势反而更急了些。
叶秋声站在厅前阶上低头看去,阶前有不少细碎零散的金桂残花,许是夜里风疾,自花园里吹落到院里,如今被雨水打湿后与泥尘混作一团,斑驳不堪,犹有冷香。
此刻凉风拂面,雨势略急,打在屋顶瓦片、院内楝树叶上,噼里啪啦,清脆作响,檐下雨水如注。
叶秋声面色凝重,心里微微叹口气,这样的天气,只怕祖父和父亲归家会更晚一些,今日朝堂上还不知会掀起什么风波呢。
十五日按例应是朝会,但陛下前两日才犯了急症,御医再三叮嘱卧榻静养,温阳补气,因此唐生化也就乘坐御辇在太极殿内露了个面,不到一刻钟就移驾立政殿,议事的众臣自然也都随驾前往。
侧殿有侍从送上热汤布巾,各人擦着面上雨水、整理仪容,以免被礼官纠察。
有礼部官员走到萧泗水面前献殷勤,躬身为一脸严肃的萧相擦拭着暗紫色官袍上的雨滴,眼神不经意间扫过赵王唐遇,很快收回。
铜漏滴答声中,半日光景很快过去,议事议到最后,留在殿中的都是位极人臣的宰相公侯,自然而然就说起了前两日圣人龙体抱恙的事。
若有若无的视线在萧泗水身上瞥过,他倒是眼观鼻、鼻观心,稳如泰山。
众人说了许久,来来回回也不过是“陛下保重龙体,江山社稷在一身”、“应当诚心祭天祭祖,以求陛下龙体康健”、“三清庇佑,定然安然无恙”的话,无关痛痒。
唐生化面露疲色,心生倦意,见众臣无甚紧要事,示意李殷请众臣散场,不等李殷开口,萧泗水硬如顽石的声调骤然响起。
“陛下,老臣以为,为免时局动荡,玉石同碎,此时应再立储君,承继祖业,稳定国本,一来可以稳定朝局,安抚民心,二来太子也可为陛下分忧,监国听政,处理朝务,陛下则可以静养龙体,安享百年。”
唐生化眯眼凉凉扫过萧泗水,须发花白,面庞冷硬,神色平静肃然,口中全是为国为君,毫无私心。
“林卿以为萧相所言如何?”唐生化点了中书令林良烨的名。
林良烨躬身,“臣以为,萧大人所言极是。”
唐生化顿了顿,看着阶下几人,各个都是平日里倚重的国之柱石,朝廷砥柱,往常对于立储之事缄口不言,如今自己栽倒一回,就迫不及待地打着江山社稷的大义名分,包藏祸心。
“老八,你以为呢?”唐生化将目光转向康王唐锋。
“臣以为,立储乃是天家私事,几位皇子性情各异,陛下自有圣裁,岂是臣下可以妄议的。此外皇兄潜心修行,福德深厚,此次抱恙缘由尚且未有定论,不如待查清缘由后静心修养,祖宗庇佑,自是长寿。”
唐锋绝口不提什么江山社稷,只说圣人此次栽倒乃是意外,查清缘由,精心调养,寿数还长着呢,既然长寿,那立储自然不急。
萧泗水摇头,当即直言反驳:“殿下此言差矣,陛下乃是万民之君,家事乃国事,祖业即国祚,家国一体,储君乃将来国之根基,何来家事一说?”
“萧卿既然一心为公,那倒是说说,朕这几个皇子,你推举哪个?”
唐生化开始有些怀疑,萧泗水莫不是私下投诚了哪个皇子,又很快暗自否决,萧泗水为人便是如此,历经三朝,奉公克己,兢兢业业,就是性情上刚直了些。
萧泗水躬身,沉声答复:“依照祖制,应是‘嫡后嗣续,祭祀烝尝’,先东宫豫明太子乃陛下与文贞皇后嫡长,合乎宗法礼制,名正言顺,只是可惜——”
说起先太子,萧泗水也是颇为惋惜痛心,顿了几息,继续开口:“魏王殿下乃文贞皇后次子,嫡后血脉,正统无疑,乃储君最佳人选,至于殿下的才德性情能否堪当大任,还需陛下亲自考教。”
唐生化倒是完全能猜到萧泗水推举魏王的理由,只“嫡后血脉,合乎礼制”这一条就够了,倒是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虽然殿中人都是久居官场,但各人神色间还是漏了几分情绪出来,唐生化懒得一一分辨,怏怏道:“你们都是肱骨之臣,有觉得朕该立储的,要推举赵王魏王的,回头都上个折子,写清楚,写明白,让朕好好瞧瞧,都散了吧。”
言罢,不耐烦得挥了挥手,有内侍快步上前引着众臣出殿。
白日里午后不久,雨势转为了雾气蒙蒙的如丝细雨,等到黄昏时,已经停歇,只是阴云仍旧重重,今夜能否赏到中秋圆月,还得看天公是否成全。
晚间叶家齐聚一堂,共度中秋佳节。
饭后,叶逢闭目假寐,静坐良久,起身唤了长子、次子前往茂松院书房,行至一半,又命下人回去,吩咐将尚在前厅等着赏月的叶秋声一道唤来书房。
叶秋声沿着青石板向前,小心绕开积了雨水的洼处,侍女手上的灯笼发出橙黄色的柔光,自水洼处走过时,映出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