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中秋佳节将至,尚不知皇城中变故的京中百姓还沉浸在节日氛围里,欢欣雀跃。
只是前两日官府便贴了告示,大致意思就是,司天监认为今岁中秋大吉,为难得一遇的月华增辉日,因此朝廷决定值此假期,在宫中举行大祭,以祈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原定于大明宫的中秋盛宴照旧,只是天子因要亲自主持祭祀无法出席,由太常寺人员代表皇家和朝廷赴宴。
少了宫中贵人赏赐的银钱和见到圣人的机会,百姓们虽略有失望,但宴饮照旧,因此节庆气氛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叶秋声听闻消息赶到王府时,唐观复正在书房写信,陛下此番昏迷,打破了他之前对于京中局势稳步推进的计划。
很快,立储之事就会被众臣旧事重提,虽然之前陛下都以身体尚且康健为由按下不表,但如今突发变故,身为当朝第一人的萧泗水开口让陛下考虑再立东宫,那么接下来的群臣争议恐怕就不是以往简单的政见不合了。
唐观复先后给西北军中和泗州霍家写了信,将京中局势简单说明后让单骏加急发出,叶秋声耐心等他处理完,才担忧地出声确认:“我听说萧相当面请陛下立储,陛下龙体如何?”
唐观复边洗手边点头,用布巾擦干水珠时补了一句,“人醒了过来,具体如何还不清楚,楚国公当时被留下,还连夜召见了安定侯。”
“皇城禁卫和京郊驻军?关内驻守的折冲府府兵即使多年轮换,安定侯府还是能说得上话,若是再加上兵符——”
叶秋声倒吸一口凉气,是了,皇城内的禁卫和京郊驻军,陛下只要牢牢握住这两样,任凭宫城里局势再如何错综复杂,最后都能稳住局面。
“你要踏进漩涡中心了。你和赵王,接下来会被无数请奏立储的奏折提及对比,你有准备吗?”叶秋声握住他的手。
唐观复勾唇一笑:“早晚都有一争,如今只是比我预想中要早一些,一侧还有伺机而动的康王,咱们这位陛下怕是要隔岸观火了。”
叶秋声皱了皱眉,“陛下膝下仅你和赵王两个成年皇子,若是两败俱伤,难道立个十来岁的幼帝反过来便宜宗亲外戚吗?”
唐观复摇了摇头,坦言道:“我说不好,如今没人清楚他的身体状况,反而是他想要的局面,这样大家都会投鼠忌器,也便于他观察布局。”
两人正说话间,单骏闪身进来,宫中有喜讯传出。
“宫里传出消息,郭昭仪有了身孕,御医诊断喜脉无疑,约两个月,陛下听闻后大悦,赏赐颇丰。”
唐观复听后当即变了脸色,心中升腾起滔天怒气,直冲大脑,冲得他额角青筋显现,失去理智,顾不得体面,将手中杯盏摔得粉碎。
他不可置信地恨声道:“他怎么能,他怎么能——”
“两个月前是兄长忌辰!说什么触景伤情,原是宠幸后妃,可笑如斯!他竟也配做君父?”
顾不得什么君臣父子,唐观复以掌拍案,神色痛心疾首,他显然是被陛下在豫明太子忌辰前后临幸后宫这个消息刺激到了。
叶秋声见他如此,伸手抓住唐观复的手腕,谁知他并没有收敛动作,动作间不免被带得踉跄,急忙抱住他手臂,大声呼唤:“时安,时安,冷静一点。”
“不要伤着自己,冷静一点。”
叶秋声口中劝阻不停,抬手拍着他后背,轻声安慰:“我知你为豫明太子痛心,毕竟是你的兄长。但陛下是天子,他有很多个孩子,所以他能眼睁睁看着兄弟相争,你不要被影响了心智。”
“为太子愤愤不平不是坏事,你坚持这么多年,也是要查清真相,为他翻案的对不对?”
“你一直念着先太子,他九泉之下,一定知道你为他所做的一切,不要自苦,时安。”
在叶秋声一声一声的劝解下,唐观复虽仍旧面色不霁,好歹理智是恢复了,单骏见状也松口气,悄然退下。
“时安,你太容易被豫明太子旧事影响了,我很担心。”
扶着唐观复坐下,叶秋声伸手捧着他的面庞,眸中仍有未散去的痛意。
唐观复遮下眼帘,自嘲道:“好像自兄长薨逝起,我就被困在那一日了,十多年来,从未真正走出来过。就连决定去争那个位子,也是因为只有站得足够高,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查清他被谋害的真相,惩治幕后之人。”
叶秋声耐心听他自述,安慰道:“我们现下已经在尽力查了,我们找到了郑家小姐,如今只要她能顺利恢复记忆,就能知晓当年真相和幕后真凶。”
叶秋声想了想,换了个方式,斟酌着开口:“时安,如果我们查清了真相,你会好过一些吗?”
唐观复扪心自问,尚不清楚,迟疑着点了点头,“也许吧。”
“好。那你答应我,查清豫明太子被害真相后,你会走出旧事,放过自己。”
叶秋声凑近唐观复面前,轻柔地抚着他鬓角,却态度坚决地要他看着自己,应下所求。
唐观复掀起眼帘,叶秋声的眼睛沉静明亮,彷佛天生就能令人心定,每每望向这双眼睛,他都会觉得,心湖一片平静和安宁。
于是,在叶秋声安抚的目光里,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