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观复用力拧着浸了水的斗篷,已近秋末,潮湿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凉风吹过,寒意入体。
尽管方才已经尽力拧干了衣物,但因着连日的阴雨,寻的枯枝也都湿漉漉的,难以生火取暖,低头看了看一旁大石上自胸口掏出时已经糊成一团的书信,唐观复自己都要被自己的倒霉状况逗笑了。
昨夜下水前他让秦奋喊了一嗓子劝说船上乘客,既然船早晚要沉,不如现在趁还未沉船,借着绳梯下水再游上两侧岸边,好歹生机比守着船共存亡要大得多。
众人看他们装束不凡,似是有见识的,半信半疑,也有人去问过水手长,也有人大骂他们危言耸听,是为了骗大家下船好让船上剩余的同伙搜刮船上财物,众说纷纭,争执不休。
只是在水手长也建议大家下水逃命时,有些人动摇了,自然也有人质疑水手长跟他们一伙的,唐观复见河面已经贴近甲板,多说无益,当先沿着绳梯下水,朝岸边游去。
后面陆续也跟了些人,但大部分乘客还是决定守在船上,如水手长所言,游了约一刻钟摸到了岸边,只是夜间难辨方位,遣了两侍从沿着河岸向下游走看看能不能找到村民联系到官府,尽早派出救援船来,剩余人索性留在原地休整,与随后下水的人作伴等天亮。
谁知还没等众人收拾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衣物,跟随在他们后面下水的人就互相起了冲突,随后又齐齐将矛头指向唐观复一行人,怪他妖言惑众导致大伙现下只能困在河边,唐观复不欲伤人也不想暴露身份,就带着护卫离开了。
总之后半夜一言难尽,天将明时又遇到了流民结成的水匪,双方僵持不休,逼着王府护卫留了身上的干粮和水囊。
结果就是,混乱中唐观复与王府护卫失散了,但遇到了一个自称是昨夜官船下沉时跳水逃生的水手,他认出了唐观复。
听水手说,后来船体倾覆时,有不少人趁乱劫财甚至行凶杀人,场面大乱,大船下沉后周边又形成了许多漩涡暗流,他自己也是仗着水性好才游了出来,之所以认出唐观复是他下水前喊了一嗓子,给大伙提了个醒,跟着他提前下水的人应该能活下来不少。
唐观复边听边沉默地拧着斗篷,能救则救,救不了也不强求,人各有命,他一直这样。
那水手看他衣着不凡,拧干的斗篷上金银织线交错,一看便价值不菲,打听起唐观复的身份和接下来的打算。
唐观复蹲下身抓起泡成团的书信,边笑边将书信握在掌心里挤出水来:“我祖上乃是长安附近世代经营武馆的,因生来体弱,文不成武不就,所以家中安排外出游历,增长见闻,谁知此行运道不佳遇上两船相撞,还与家中护院失散,实在是狼狈。”
那看着三十多岁的大汉也不知信没信他的说辞,伸手隔空点了点唐观复腰间的短剑,笑道:“难怪你那腰间短剑看着不似凡品,我姓蔺,你叫我蔺三就行。那小兄弟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唐观复脑中快速思索,憨笑着开口:“先往徐州城方向走吧,家中护院定会在徐州城内等我会合,蔺三哥有意同行否?”
蔺三点了点头,唐观复将信件纸浆揣在袖中,两人结伴同行了半日,又遇到三五流民劫道。
唐观复抬手摸起短剑,几番动作,露了一手震慑住了那伙人的头目,那头目求饶,自称也是遇到洪灾的村民,没有办法了才搭伙拦着过路的行人,以求温饱。
唐观复问过几人最近的县城方向,言称走半日就到,但县城里情况也好不了太多,唐观复收了短剑,改了方向,朝县城方向去。
蔺三明显对唐观复的态度也热情了几分,赶在城门关闭前两人进了徐州下属的沛县,唐观复找了一处柜坊当了斗篷和身上玉佩,拿了银钱与蔺三寻了家羊汤店,二人连吃了三碗羊汤就大饼方才罢休。
吃罢,唐观复付了帐,取了一吊银钱,约百来文钱,语气诚恳:“蔺三哥,我行程有变,暂且就不去徐州了,这银钱就当同行一路的缘分,你多保重。”
不等蔺三开口,唐观复起身拱手一礼就转身离开了羊汤店,蔺三想追又舍不得桌上的铜钱,等装好银钱再追出去时,哪里还有唐观复的身影。
次日清晨,唐观复换了身粗布衣裳前往租赁行,租了匹快马,买了张羊皮地图,迎着朝阳升起的方向骑马往东面泗州而去。
徐州刺史蔡园一早知道此次朝廷特使乃是魏王殿下,尽管治灾事务繁忙,焦头烂额,还是一早带了长史等人,在徐州渡口恭候大驾,由司仓、司户参军落实救灾事务。
可谁知等了半日不见南下的官船靠岸,返程路上还在抱怨朝廷派个什么都不懂的皇子来督察,回头这爱民治灾的好名声都是他的了。
有官差快马疾驰前来禀告,昨夜通济渠上大雾,北上的漕粮船与南下官船相撞,官船沉水,此次特使魏王大概就搭乘的这艘官船,现下临近的沛县、萧县县令都组织了救援船只和熟悉水性的捕手前去救人,其余情况暂时不明。
蔡刺史听完只觉一道惊雷隔空劈在自己头顶,险些自马上栽倒下去,还救什么灾啊先救人吧,魏王殿下真要在自己治下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乌纱帽,自己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都是另说。
蔡园一手拭着冷汗,一手哆哆嗦嗦勒马转向,当即命令长史起草文书快马上奏朝廷,边吩咐随行士兵快快带路,前往沛县主持打捞官船。
等奏报送到皇城里,得知魏王乘坐的官船沉水,人也下落不明,激得唐生化当场又昏厥了过去,宫中一片人仰马翻。
立政殿里一侧,赵仲常与众奉御低声商讨着此次用药方案,不远处,宗正寺陈老王爷偏头看了眼榻上昏迷不醒的唐生化,面色凝重,轻声开口:“本王以为,当务之急除了等陛下醒来,是急召赵王殿下回京,自然,魏王殿下那边也该派人去寻找。”
都是人精,老王爷这话一出,其他几人还能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圣人短期内几度昏迷,魏王失踪,唯一成年的皇子赵王唐遇此时还不在京师,逼得众人不得不往最坏的情形上打算。
中书令林良烨和老陈王商议后,举棋不定,将赵仲常请至偏殿:“赵御医,现下局势你也看到了,刻不容缓,你给老夫交个底,陛下他……”
赵仲常抹了抹额前不存在的汗意,拱了拱手。
“林大人,不瞒您说,若是陛下六个时辰内能醒来,那就谢天谢地祖宗保佑,若是醒不过来,您还是——早做安排。”最后一句话轻若烟尘,几不可闻。
林良烨捂着胸口走回殿内,偏头想与萧泗水商议两句,见他拧眉闭目,丝毫没有与人交谈的意思,再看一眼郑卫成,神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