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那个别别扭扭，连后颈都似乎有些发红的背影。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一个在窗内，持穗静立，一个在窗外，踟蹰不安。

这一刻，白日里所有的不快，误解，甚至那场带着火气的切磋，似乎都被这静谧的月光和这条突然出现的剑穗，悄然涤荡，软化。

君拭雪握着剑穗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江尽欢那即使在清冷月光下也依旧鲜活生动的侧影，心底那份白日里压下去的情绪，如同解开了某种束缚，汹涌地翻腾起来，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封般的外壳，倾泻而出。

年少的欢喜，不知从何而起，却在这样一个月色澄明的夜晚，因为一条普通的剑穗，一个别扭的道歉，清晰地，不容忽视地，烙印在了少年冷寂的心湖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满溢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只是极轻，却清晰地回了一句：

“……多谢，师兄。”

窗外，江尽欢听到这句话，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但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胡乱的‘嗯’了一声，随即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脚步匆匆地消失在了月色笼罩的小径尽头。

君拭雪站在窗前，看着那迅速远去的背影，许久未动，月光落在他手中的银白剑穗上，也落在他幽深晦暗的眼底。

他缓缓关上窗户，将那抹月光和今夜所有难以言说的心绪，一同关在了窗外。

只是掌心那枚剑穗，却似乎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烫到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

自那夜，银白剑穗悄然系上君拭雪的长剑，从此再也没摘下来过。

两人的关系也像是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之更加亲近。

江尽欢依旧是那个跳脱飞扬、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师兄，但他看向君拭雪时，眼底深处那点因愧疚而生的别扭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亲近与维护。

他依旧会在枯燥的课堂上搞小动作，却在君拭雪蹙眉时稍稍收敛，会在后山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时，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

君拭雪也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规矩严明的二师兄，但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寒气，在面对江尽欢时，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消融些许。

他依旧会因江尽欢某些出格举动而蹙眉，但也不再是冷冰冰的说教，偶尔，那双眸子里也会掠过一丝纵容。

两个天赋都极高的人，互相切磋，互相砥砺，实力以惊人的速度并驾齐驱，很快成为凌剑宗年轻一代里最耀眼的两颗星。

只是，君拭雪未曾察觉，他会下意识地记住江尽欢所有的喜好与习惯，会在对方受伤的第一时间递上药膏，会在夜深人静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上那枚银白流苏，心中涌起陌生而柔软的悸动。

或许也不是未曾察觉，只是不敢挑明，不敢放纵，小心翼翼地压抑着，深埋心底。

明月高悬于上，哪怕片刻倾照于身，也足够了。

而江尽欢，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也渐渐感觉到了某种不一样。

君拭雪的注视，有时会让他耳根莫名发热，君拭雪偶尔流露出的一丝不同寻常的表情，也会让他心跳失序。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在意自己在君拭雪眼中的形象，练剑时更加卖力，闯祸后也会偷偷观察对方的反应。

这种陌生的情感让他有些困惑，有些新奇，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如同春日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懵懂的生机。

时光在修炼中飞快流逝。

转眼间，一众弟子修为渐长，到了可以下山历练的时候，同时也需要前往‘问剑塔’寻找与自己心意相通的本命剑。

问剑塔高耸入云，塔内自称天地，剑气森然，万剑陈列。

每一位进入塔内的弟子，都需要凭借自身剑心与灵力，去感应、吸引属于自己的那柄剑。

众弟子鱼贯而入。

江尽欢进入问剑塔释放灵力后，就如同投入鱼群的饵食，瞬间引发了巨大的骚动。

塔内无数沉寂的灵剑仿佛感应到了他体内那磅礴的灵气与天赋异禀，纷纷发出嗡鸣震颤，剑光四射，竟是争先恐后地朝着他飞来，立于他身前。

一时间，江尽欢身边光华璀璨，剑气纵横，竟同时又不下十柄品阶不俗的灵剑在争抢他！

这景象，可谓问剑塔多年未有的奇观。

江尽欢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他本就是个跳脱的性子，见此情景，非但不慌，反而兴致勃勃地左看看右瞧瞧，觉得这病古朴大气，那柄锋芒毕露，另一柄右灵巧轻盈……竟是大手一挥，用灵力牵引着，试图讲这些‘热情’的灵剑通通打包带走！

“我都要了！”他一边乐呵呵地收剑，一边朝着塔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带着一串流光溢彩的‘尾巴’即将踏出问剑塔时，塔身忽然一震，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海的威压骤然降临，如同最严厉的守门人，牢牢挡住了他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