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已经有段日子没在这里住了,大多时候他都是住在剑峰弟子居住的院落。
房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也将君拭雪彻底包裹进一片冰冷的、属于他自己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他没有走向房间深处,没有瘫倒在床榻,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就那样,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地、脱力般地滑坐下去,脊背紧紧抵着门板,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支撑他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实物。
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可能是一晚,也可能是一天。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强行闯入,然后,是身体靠上门板的轻微声响,以及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知道,是江尽欢来了。
他没有动,只是将头向后仰,后脑勺也轻轻抵住了门,闭上眼睛,隔绝了室内昏暗的光线,却无法隔绝门外那个人的存在感。
门外的人开始说话了。
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却依旧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个字,每一丝语调。
起初是说宗门里的一些琐事,哪位长老又发了脾气,哪个师弟练功出了岔子,父亲给的点心甜得发腻……絮絮叨叨,没什么重点,也没什么意义。
像是只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是为了告诉他——外面还有声音,还有人在。
君拭雪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靠着门,听着。
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语,像细碎的雨点,敲打在他封闭的心门上,无法渗透,却也无法完全忽略。
渐渐地,门外的话语停顿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更长的沉默,但君拭雪知道,他还在。
那隔着门板传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可能还有体温,如同黑暗中微弱却固执的火苗,并未熄灭。
阳光应该很好,他能感觉到,有光线透过门上那扇糊着素纸的小窗,朦胧地渗进来,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也将他笼罩在一片半明半昧的阴影里。
光斑随着日头移动,从这边慢慢滑到那边,如同时间的流逝,无声无息。
门外的人,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肩膀或许更紧地贴住了门板。
然后,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不再是琐碎的汇报,而是更低缓的、更像自言自语的呢喃。
他说起了一些更久远的事,说起两人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君拭雪还是个被江尽欢抱在怀里就不肯撒手的小不点;说起在书院,江尽欢如何变着法儿地逃课捣蛋,君拭雪又是如何板着脸奉命把他抓回来……
有些事,君拭雪记得很清楚,有些细节,他甚至已经模糊。
但此刻听着江尽欢用那种带着怀念、又带着无尽疼惜的语调娓娓道来,那些画面仿佛又被重新染上了色彩,鲜活地掠过心头。
只是,每一帧温馨或有趣的回忆背后,此刻都连接着刹城那漫天血色、父母冰冷沉寂的面容,带来加倍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依旧没有回应。只是那抵着门板的后背,似乎绷得更紧了些,指关节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试图压制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悲鸣与暴戾。
江尽欢说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昏黄,又逐渐暗淡下去。他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疲惫,但始终没有离开。
最后,门外彻底安静下来,连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消失了。
但君拭雪知道,他还在。
就靠在门的另一边,也像他一样坐着,或许还支着一条腿,一只手拖着下巴。
那份隔着厚重门板依然隐约可感的热度与存在,如同无声的守候,固执地穿透了冰冷的木料,渗透进他周围死寂的空气里。
黑暗中,君拭雪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只有模糊的黑暗和地面上那片早已消失的、最后的光斑残影。
泪水不知何时早已干涸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
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个背靠门板的姿势,如同与门外那个人,隔着这道无法逾越却又紧密相连的屏障,背靠着背,共享着这片由悲伤、寂静、以及那一点点微弱却不容忽视的陪伴所构成的、独属于他们的空间。
门外,是喋喋不休或长久沉默的守候。
门内,是无声溃堤后死寂的废墟。
但至少,在这道门的两侧,他们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彼此依偎,彼此支撑。
阳光会落寞,夜色会降临,而门外的那个人,始终未曾离去。
这份沉默的、隔着一扇门的陪伴,或许是此刻陷入绝境的君拭雪,所能感受到的、唯一一丝尚未冻结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