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推开套房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冷得像一个地窖。沙发旁边的地毯上空着一小块,只放着比比东自己那双备用的黑色长靴。
以往每天傍晚都会被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白色平底鞋不见了。
屋子里安静的让人感到心慌,往日里那些叽叽喳喳的活人气息全部消失的一干二净。
比比东走到床边,坐了下去。
左臂那条被鲜血浸透的纱布已经干硬,血痂黏在皮肤和布料之间,稍微一动就会传来撕扯皮肉的刺痛。但她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垂着那只手臂。
她的视线落在床铺的正中央。
那个在星罗城夜市上,她站在司念背后打气球赢回来的灰色玩具熊,安安静静地靠在枕头边。
比比东伸出完好的右手,把那个玩具熊拿了过来。指腹擦过灰色的绒毛,碰到小熊圆滚滚的肚子时,手指停顿了一下。
绒毛下面有一个硬邦邦的轮廓。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司念坐在地毯上,拿着剪刀把这个小熊肚皮上的线挑开。
那丫头一边掏出里面一团团发黄的劣质棉花,一边抱怨着夜市老板坑人。
后来司念从储物戒里翻出了一大包做枕头用的极品雪棉,一点点重新塞进去,缝好。
棉花早就被换成最软的了,肚子里面根本不应该有这种坚硬的棱角。
比比东的指尖颤抖,她直接用指甲扣住小熊肚皮上那道缝合的歪歪扭扭的线条,用力一扯。
棉线断裂,雪白的棉花涌了出来。
比比东把手指探进去,拨开那一团团柔软的棉絮,从最深处掏出了一个银灰色的方形金属壳,以及一封对折好的白色信纸。
这是一个简易的录音魂导器。
比比东死死盯着手心里的这两样东西,喉咙里像塞进了一把碎玻璃,她缓缓按下了录音器侧面的播放键。
杂音过后,司念的声音在空荡的套房里响了起来。
“咳咳……试音,这么简单的魂导器应该不会出问题吧?东姐?东姐?”
声音里带着点平时做错事后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感,甚至还能听见一点刻意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你能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大概率是已经睡着了,或者……不在你身边了。”
“你现在肯定很生气。我知道你一生气就喜欢皱眉头,眼睛里的颜色也会变深。但是……这真的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天上那个拿剑的家伙太不讲理,我不这样修改命运,那把剑早晚会落到你头上。我不能让你死。”
录音里的声音停顿了很久,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在金属壳里起伏。
“所以我把这个留给你。”
“东姐,我不怕沉睡,也许在我失去的那段记忆里,我已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了,但我怕你一个人。”
“你这个人,什么都往心里藏,疼也不说,难过也不说。你只会自己扛着。我不在的时候,你能不能……试着找个人说说话?不说话也行,只要别一个人闷着。”
“算了,你肯定不听。那你答应我,至少按时吃饭。别我一不在,你就凑合。”
“你别怪我瞒着你。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肯定会拿绳子把我绑起来,死活不让我去碰那个石头。”
“东姐,对不起。我骗了你。”
“可是……哪怕你以后每天骂我骗子,我也得让你活着去骂。”
“人,是为了明天活着的,因为记忆中有朝阳晓露。”
“活下去,才是一切的本钱,你要记住,一定要比我爱你还要爱自己,为自己而活,永远不要失去自我。”
“比比东,往前走吧。”
录音到这里顿了很久。长到以为已经结束了。
最后她说了一句,带着崩溃的哭腔。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很自私,我嘴上说着让你忘了我,可是我不希望你真的忘了我。”
“遗忘对我而言是最残忍的事情。”
“我爱你。”
咔哒一声,录音结束了。
比比东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因为用力捏着那个金属外壳,边缘已经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一丝鲜血。
她把那个金属壳放在床单上,用颤抖的手指翻开了那张对折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歪扭,甚至有不少被泪水洇湿的痕迹。一看就是背着她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偷偷哭,然后匆匆忙忙写下的。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证明我们暂时走散了。”
“别怕,也别乱想。我答应过要陪你去找回你应得的东西,就不会食言。”
“如果真的走散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不管要睡多久,不管隔着多远。”
“你就在星罗城护城河那座高塔下等我。我记得那里的风很舒服。我保证,我会拿着你经常给我买的冰糖葫芦和烟花棒去找你(如果我买的到的话)。”
“死当归来,卿其候我。”
字迹到这里顿了一下。最后那个“我”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是写到这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像是被人叫走,匆匆收了笔。
信纸最下面,紧贴着边缘的地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对了东姐,你笑起来很好看。多笑笑。”
比比东的视线模糊,她把信纸按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在抖。那个金属外壳的录音器硌着她的腿。
她就这样卑劣地留下了一些类似遗书的东西,自顾自地做了一场感天动地的救赎,然后离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