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耳边回荡着小弟的痛吟,捂着鼻子大声质问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你谁啊你!”
齐寻一言不发,漠然地蹲下,拎起他的领子,掰开他捂着鼻子的手。
黄毛以为他在认人,立刻抹干净血:“你他妈认错人——”
后半句被一记耳光扇回了喉咙里。
黄毛这辈子就干点小偷小摸的勾当,正经的架都没打过几次,被扇得头都差点飞出去,嘴里的鼻血喷了一地,眼前的星星过了将近十秒才慢慢散去。
他被打得哭了:“你到底是谁啊哥……我也没惹你吧我……”
齐寻面无表情看着他,抬手又是一下子:“谁是婊.子?”
黄毛另半张脸也惨遭毒手,颤颤巍巍吐出一颗牙,总算搞清了状况,尖声嚎:“我!哥,哥,我,我是婊.子,我全家都是婊.子!”
齐寻见他认了,慢悠悠站起身来,抬起脚就要朝下跺。
吓得黄毛立刻刺猬一样蜷成一团,护住自己的命根子:“哥,我有眼不识泰山啊哥,求你放过我,”说着说着又哭了:“你让我干啥都行!”
齐寻笑了一声,饶有兴致地:“干什么都行?”
黄毛鼻青脸肿地抱住他的腿:“真的,真的!只要别让我断子绝孙,让我干什么都行!”
“行,”齐寻好整以暇弯下腰,拍拍他的脸:“一言为定。”
虽然幕后已经闹到了那种地步,但那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宣传片,竟还是有惊无险地往下拍。
书影本来决计不愿再见这帮人的,导演一句话没讲,拿出合同,指着违约金数字后面的零给她看。
书影思索再三,点名要齐寻在场。
齐寻觉得好笑,之前被当众赶出去的是他,现在被当做保护神的也是他。
人心难测。
当然最难测的还是他们家那个小祖宗。
明明话说得那么不留情面,合葬这种话都讲出来了,天一亮又跟没事人一样,捧着半个西瓜坐到他旁边,拿脚尖碰他:“哎,吃吗?”
齐寻:“……”
看一眼感觉都要上当。
黎叙闻从他无语的眉间看出了他不想搭理自己的意思,顾自了一勺,一口下去汁水四溢:“那小黄毛,早晨给我磕头来了。”
齐寻眉心一颤,没说话。
黎叙闻垂着眼睛挖西瓜:“打成那样了……”
那语气像是在惋惜。
齐寻拧着眉看过去,正碰上她后半句:“手疼吗?”
他忍无可忍:“打一巴掌给个甜枣,黎叙闻你是人?”
说完实在忍不住,又斜眼睨她:“不是要去卧底,还没出发?缺盘缠?”
黎叙闻笑了下:“要去我也得确保有的人不会后脚就跟上来,要跟我殉情。”
齐寻轻嗤:“你看我管不管你死活。”
当记者的从来不在嘴上认输:“谁管谁是狗,是不是呀杜宾?”
这招齐寻没见过,竟真的反应了一下杜宾是什么狗。
这一反应,就失了回嘴的时机,只能转过头拧着眉毛自我安慰。
……杜宾好像挺帅的。
总之认错是不可能认错的,这已经是她最大程度的服软了。
齐寻平了平心气,安抚了自己快被她气停了的心脏,还是不放心,又问:“真不去了?”
黎叙闻一边低头刮着瓜皮,一边无声地笑。
昨天晚上被责任和愧疚逼得两头冒火,一心想着既然不能两全,拿命去填她也不能背着人命过下半辈子。
别到时候爸爸的罪还没赎,自己就先背上了新的。
但到最后,她被一个人逼得悬崖勒马。
自然不是怕他吓人的表情,也不是真的怕了觉得这事做不得,而是他眼睛里下着的滂沱的雨,淹掉了她不管不顾前行的路。
记者生来就是要为了真相出生入死的,但他呢?
黎叙闻不敢想。
就是这点犹豫,让她头脑渐渐冷静。
一个人坐到天边擦亮,坐到所有的炙烤和冲动全部瓦解,终于冷却成一片明澈的湖。
她在天亮起的那个瞬间忽然想,对啊,我是记者。
记者,不就是要采访的么?
能做的调查和案头工作她都已做尽,既然要证据,那当然是贼窝里最多。
以身入局也不止卧底这一种方法。
找个机会跟幕后boss贴身肉搏,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她决定去会会蔡道全。
但这个决定,她并不打算告诉齐寻。
他们之间从相识开始,就从来没有过坦诚。
在这个阴云压顶,每个人都各怀心事的上午,黎叙闻看着这个注定要跟自己纠缠不清的男人,问:“齐寻,这个问题我问过你很多次,这次如果你不回答,今后我也不会再问了。”
西瓜外壁的水汽在闷热的低气压中凝成冰凉的水滴,蹭在齐寻的胳膊上。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
她握着勺子,目光停在他的侧脸,仿佛在一寸一寸剥开他:“你昨天说,你一直在找我,所以我们……真的没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