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是她们离开的日子。
齐寻早在楼下等她,她上车第一句话,便问他:“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要走,真的合适?”
“我跟民政局沟通过了,他们今天派专车接送,那边是寄宿学校,暂时也让书影借住,蔡道全能量再大,不至于直接跟政府硬碰。”齐寻叠起两指弹了下她额头:“不该操的心就别操了,够累的了。”
黎叙闻捂住额头控诉他:“……烦人!”
低下头,又偷偷扬起唇角。
时间尚早,京屿动辄堵车的道路竟一路通畅。到暂时安置她们的福利中心时,社工还在帮珍妮收拾上学需要的材料和证件,而珍妮正翻着崭新的课本,眉头扭成一小团。
书影也看不明白,只能安慰:“慢慢学,也不指望你读博士……”
珍妮听见门口的动静,抬头一眼,立刻展颜笑起来:“闻姐!”
冲到门口就是一个熊抱。
黎叙闻笑着伸手接住她:“幸亏姐姐练过,不然要被你扑倒。”说着拿出送她的新平板:“喏,只许学习用,不许玩游戏,知道吗?”
珍妮拉着她,兴奋地拉着她玩平板,书影含笑看着两人,对齐寻道:“闻闻蛮会教孩子。”
齐寻盯着黎叙闻难得放松的笑颜看了一阵子,道:“虽然已经说了很多遍,但我还是想再提醒你一遍,蔡道全一天不进去,你们就一天不能掉以轻心。”
“我明白,”书影点点头:“小齐啊,你帮了这么多,我们没什么能谢你的……”
“不必,”齐寻有些许不自然:“好好过日子,会很难,但不至于没路走。”
书影便不再说了,半晌,才道:“我没正经结过婚,可也算见过一些人。你跟闻闻,都是难得的好人,但好人跟好人,在一起才更难。”
“你眼里容不得沙子,她也是。”她半低着头,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那是闻闻给她买的:“她喜欢你,但她心思太重了。你是男人,你得多担待。”
齐寻:“当然,我会照顾她……”
“照顾不够,”书影笑着摇头:“你得信她、懂她,最重要的,是要等她。”
齐寻听着,没说话。
他当然在等,一直在等,等到连自己都快忘了等待的意义。
“齐寻,”黎叙闻突然远远叫他:“你来看呀这个神庙逃亡怎么换版本了!”
齐寻:“……”
刚是谁教育孩子不许玩游戏的来着?
……
等她们准备好、福利院的车到门口,天早已擦黑了。
工作人员给她们登记、拍照后,对一脸惴惴不安的黎叙闻道:“放心,我们在公安那边也有备案的,哪怕出一点事,立刻会有人介入。”说着拍拍珍妮:“跟姐姐说再见。”
黎叙闻对她挥手作别:“珍妮,再——”
话都没说完,珍妮看了她一眼,转身就上车了。
黎叙闻挥了一半的手尴尬地改成了摸鼻子:“哈,哈哈,死孩子……”
书影红着眼睛,把她拉到一边:“闻闻,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黎叙闻莫名:“我在这呆了两个小时你不问,专等临走这几分钟问呐?”
但她听完,就明白书影为什么开不了口了。
书影知道她是记者,等事情结束,她总要写一篇详实的报道,给公众一个交代,可详实是不是就意味着,连同书影做过的那些事,也要一并写进报道里去?
书影自己是没什么所谓,可珍妮还要上学,以后还要找工作,这些事情会不会像当年她的传言追上她女儿一样,再次追上珍妮?
但黎叙闻是记者,她哪有脸让这么优秀的记者包庇自己,替自己撒谎?
“我不是要逃避责任,主要是珍妮,”书影一双满是茧子的手,搓出细微的声响:“但我也不想你替我撒谎,这……”
黎叙闻沉吟片刻,忽然狡黠地冲她眨眨眼:“你放心,我既不会包庇你,也不会让你被戳脊梁骨。你安心陪珍妮去上学,我自有安排。”
这时候珍妮忽然从车上冲下来,撇着嘴一把抱住她。
黎叙闻没有防备,被撞得退了两步,感觉颈窝里一片温热,自己鼻子也酸了:“……我们珍妮,以后要好好读书,要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去很多想去的地方。”
珍妮带着鼻音蹭她侧颈:“闻姐,我已经想好要改什么名字了。”
“改成什么?”
“保密,”她轻轻在她耳边道:“等我给你寄裙子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工作人员再次催促,书影和珍妮不舍地上车,车发动后走出去好远,黎叙闻忽然收到一条珍妮的微信。
珍妮:我以后也想做记者!
黎叙闻看着这条消息轻轻笑出声来,似乎看到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从她手里,交到了珍妮手上。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齐寻:“你说等她上完学,商报还在吗?”
别说商报,纸媒还在不在,都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在不在都无所谓,”齐寻垂着眼睛看她睫根莹亮的水色:“管它是商报还是电视台,或者是自媒体,世界上总会有跟你一样的人。”
他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冷笑了声:“商报没就没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黎叙闻前一秒还在感动,后一秒就无名火起,上车系了安全带还在质问:“我们商报怎么了?怎么了?虽然它胆小怕事,可它小心谨慎啊!虽然它官僚主义,可它维护传统啊!虽然……”
她被齐寻伸手捏住了两颊,变成了一只噘嘴小河豚。
虽然不出来了。
“行了黎记者,知道你是商报的兵,”齐寻失笑了一瞬,默了默,又道:“这些天……辛苦了,也受委屈了。”
黎叙闻怔了下,想问他怎么知道,可转念一想,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在老马面前丢人没什么,当了快三年记者,她什么丢人的样子老马没见过。
但在齐寻面前不行。
甚至不像刚加入救援队、吊着滑索在半空中痛骂他的那种坦然,现在的她,好像不想让他看到一丁点不那么体面的模样。
大概因为觉得欠他良多,再让他安慰、让他包容,就太没道理,也太得寸进尺了。
于是她轻声嘟囔了句“哪有,别瞎说”,便扭头去看窗外倒退的风景,没有看见后视镜里,齐寻晦暗的眼神。
欲盖弥彰的沉默像水一样在车内流动,牧马人行至一个空旷的十字路口,信号灯闪了闪,由黄转红。
齐寻缓缓停下,声音干涩道:“闻闻……”
黎叙闻手搭在座椅一侧,随着这一声,指尖在冷硬的皮革表面收紧。
忽然,一道雪亮远光从副驾那一侧直射到车窗,掠过黎叙闻侧脸。
下一刻引擎声爆裂响起,一辆皮卡从垂直方向直逼他们侧翼而来!
齐寻猛地偏头,瞳孔瞬间在强光中缩紧:“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