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懵然回头,尚未看清状况,上身便被齐寻一把按下。
下一秒,引擎嘶吼,牧马人遽然蹿出,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尖锐的刺响。
齐寻咒骂一声,狠踩油门,将方向盘猛地向右打死。
车尾灯堪堪擦过皮卡的保险杠,右侧车身剧烈侧倾,悬停一瞬,而后哐然落地。
皮卡一击不成,径直撞向空无一人的侧道护栏,钢铁折裂声几乎震耳欲聋。
黎叙闻被齐寻死死按在怀里,一只手紧护着她的耳朵。
她听见突然爆裂出一声涩耳的金属碎裂声,挣扎着问:“……怎么?”
“没事,”耳边的手轻拍她的耳廓:“起来,抓紧。”
黎叙闻迅速坐起,从后视镜里一看,那辆皮卡正强行倒车,拖着一段破碎弯折的护栏,车头一甩,调转方向,再度猛追而来。
黎叙闻心脏陡然一缩——这分明是冲着要她的命来的!
齐寻扫了一眼后视镜,语气冷淡:“下作。”
引擎的低鸣声蓦地拔高!
车速骤然飙升,黎叙闻感觉身体沉滞地一顿,后背猛地贴上座椅。
道路两侧的限速牌和绿化带飞速倒退,夜色中的车流变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皮卡的刺目远光在顶镜中寸寸逼近,金属杆在柏油路上拖拽的噪声简直直接剐蹭在耳边。
黎叙闻全身紧绷,双手抓住车顶扶手,声线压得极紧:“它想干什么?”
“跑不过我们,所以想撞车尾让我们失控。”齐寻面色冷硬:“坐好。”
测距警报骤然在车内尖锐地爆开——皮卡撞上来了!
几乎同一时间,齐寻猛地一摆车尾,横甩开即将咬上来的尾巴,皮卡由于惯性猛地前窜,车灯在黑暗中炸开一道白光。
它险险制住笨重的车身,继而响起刺耳的鸣笛。
前方,高速辅道入口处,暗红汽车尾灯连城一线,像一条游动的安全警戒。
只要上了高速,它就再无计可施!
齐寻喉头一滚,视线紧缩反光指示牌,脚下陡然加力。
引擎尖啸,轮胎摩擦出焦灼的气味,中控台闪烁着轮胎过热警告,齐寻却连看都没看,双手死握方向盘,在高速入口前一把方向,车头精准挤入辅道排队的车流!
黎叙闻顶着晕眩,勉强向后看去——
皮卡远光陡然熄灭,在夜色中被远远抛在身后,而后悄无声息消失了。
……
保险起见,牧马人在高速上疾驰了三个出口,才车头一摆,从辅道下了高速。
黎叙闻心跳如雷,慢半拍地后怕起来,攥着车顶扶手的掌心全是潮热的汗。
车停稳的一刹那,齐寻立刻倾身过来,扳过她的脸:“受伤了吗?哪里疼?”
她额头处有一小块淤青,大概是一开始被按倒时撞上他的肩膀所致,她自己浑然不觉,反而也急切地问:“你呢,刚刚被撞那一下子,你没事吗?”
齐寻几乎无声地吸气,肋下果然一片钝痛。
他摇头:“嗯,没事。”
黎叙闻抬手按开顶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他的脸和手臂,终于颤抖着松了口气:“……还好。”
齐寻心下柔软,轻笑了声:“救援时候受伤也是常事,没那么娇气。”
“不,不一样,”黎叙闻偏头看他,眼底还有生理性泪水:“以前是以前,现在……”
齐寻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却迟迟没有等来她后半句解释。
软成泉水的一颗心在她微微挑着的眉眼里,渐渐凝成了冷硬的冰。
又是这样,真没完了。
“现在?所以这次又是什么?”他倾身过来盯着她,唇角翘着,眼底却一片凉:“是‘我的事不用你插手’?还是‘我是记者你不是,所以不能让你跟着我冒险’?”
他眯了眯眼,在滴答作响的双闪中,神色近乎危险:“哦,我忘了,还有‘我没事,不用你管’?”
车内空气寂静,齐寻将两人的距离压到极致,压得氧气都陡然稀薄起来。
有些话如果问出口,或许就代表着关系的结束,可如果不问,他大概不会甘心放手。
“失去”本身,不会因为他的犹豫,就对他仁慈分毫。
“有个问题我一直没问你,”齐寻眉心细细地抖了下,顿了顿,下定极大的决心似地:“在柳北那天晚上,我扔掉匕首假装投降,我听见你叫我了——那时候你根本没信我,是不是?”
黎叙闻手指抠紧坐包,脊背僵直,侧枕一片钝痛:“不,不是的……”
“那是什么?”齐寻不着痕迹按住肋下,眼神冰冷:“你说,我听着。”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刚才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模糊地看到后面有人追车的时候,那个瞬间,她想到的是什么?
黎叙闻恍惚地盯着齐寻紧绷而锋利的轮廓,无声地吞咽了一次。
那个瞬间,她在想,那辆车会从哪边撞上来。
如果是从副驾这边,她出师未捷身先死,那她大概会很遗憾。
如果是从另一边呢?
牧马人的半边车身轰然落地的时候,她身体巨震,耳边轰鸣,内脏几乎全体错位,可头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接受不了。
这跟一开始的“我是记者,你不是,所以我不能把你卷进来”,和后来的“你付出的够多了,我不能得寸进尺”都不同,她的“接受不了”,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指向某个具体的人。
除了揭露黑暗的调查记者,她还想成为什么人?
她想成为齐寻的爱人。
原来她已经深陷到了这个地步。
……在跟他解释清楚一切、让他做出选择之前。
如此清晰的认知让她如同站在惊雷中一样怔愣,她甚至忘记了齐寻正在跟她发火,正在逼问她真实的想法。
“还是别狡辩了,”他低落地笑了声,慢慢靠回驾驶座:“我希望你还记得在隔音室里你答应过我什么。”
齐寻放下手刹,声音低哑,明明已经决定好了是最后通牒,可一开口,还是没舍得把话说死:“如果我的期待很多余,提前告诉我,我就不等了。”
双闪平稳规律的声响戛然而止,车身缓缓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