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汽车近乎疲惫的行进声里,黎叙闻听见自己比刚刚追车时还要喧嚣的心跳。
“先不回家了,”她握住齐寻的手腕,手和声音都在抖,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而战栗:“我带你去个地方。”
九月初的夜晚已有阵阵无法忽视的凉意,而这种凉意,在地处城市边缘的疗养院附近,又附上了一层荒凉。
直到导航结束,黎叙闻都没有一句解释,等车稳稳停在疗养院入口,她丢下一句“跟我来”,便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齐寻满腹疑问,四下打量疗养院宽敞到几乎空旷的花园,又抬头看五六层高的病栋,只觉得里面参差不齐亮着的灯珠,像某个正在审视他的怪物的眼睛。
花园和接待大厅都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的医护偶尔路过,可某些奇怪的、突兀的喊叫声和哭声,还是透过病房只能开一指宽的窗户,悄悄流淌出来。
探视时间显然已经过了,齐寻站在门口,看着黎叙闻跟前台接待护士说了两句,护士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她们似乎很相熟。
她经常来这里么?这里住着的,是她什么人?
齐寻想着这些,一口气蓦地吸岔,肋下那块伤处又被惊扰,而他顺着这种钝痛,忽然紧张起来。
他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黎叙闻扭头看他,表情有种故作正常的僵硬:“过来啊,等什么呢?”
这让齐寻想起琳琳的母亲,那个女人脸上也曾经出现过这种表情,好像非常为难、非常恐惧,但又不得不逼迫自己,把一些难以面对的事情,对别人和盘托出。
在意识到这就是她的谜底的那一秒,心疼就比释然先到了。
“闻闻,”齐寻两步跟上,揽住她肩膀:“今天晚了,我们……”
黎叙闻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坚定异常:“不,你跟我来。”
齐寻拗不过她,只能亦步亦趋跟着她上楼,路过一间间紧闭的加固房门,对所有开着的小窗视若无睹。
上楼之后,黎叙闻脚步反而轻盈起来,轻车熟路拿护士给的钥匙,打开了其中的一间病房。
一个身影瘦削、体态略有佝偻的老叟,努力地挺直自己的脊背,对着病房冷白色灯光打在窗户上的倒影,严肃道:“我们强烈谴责叛军武装分子对平民的戕害,呼吁国际社会排除障碍,尽早干预!”
他声音依然悦耳,甚至称得上浑厚,咬字清晰、发音标准,让齐寻有一种自己真的在看战地新闻的错觉。
黎叙闻跟他一起,倚着门看了一会儿,放轻脚步走过去,柔声道:“今天这是第几条了?”
老叟回头看到她,笑逐颜开:“我就说今天后勤官怎么不放饭,你来晚啦。”
他回头的一瞬间,齐寻看到了他跟黎叙闻别无二致的、标致中透着英气的眉眼。
他彻底呆住了。
黎叙闻回过身,脸上带着他从来没见过的温柔的神情,对他道:“我爸爸,你的那个假岳父,黎策。”
齐寻悬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泄了,却又憋得喘不过气来。
原来这就是她的答案。
他立刻过去,手足无措地对黎策鞠了一躬,摸遍全身也没摸出一支烟来,只能对黎策道:“叔叔你好……”
黎策莫名地看他一眼,上下打量他一回,忽然靠近他,悄声问:“你多大了?家里做什么的?哪里人呐?”说着他用手挡着嘴,道:“我有个女儿,很漂亮很优秀,你们年轻人,要不要见个面,交个朋友?”
齐寻深吸一口气,正要答,却听黎叙闻笑着问:“黎记者,你女儿多大了?”
黎策笑眯眯的:“我女儿十六啦,”说完自己又愣了:“嘶,不对啊,她才十六,谈什么恋爱!不行!不许!”
说到最后给自己气得脸红脖子粗,简直要把齐寻打出去。
黎叙闻苦笑着冲齐寻道:“杵着干什么?来帮忙!”
齐寻怔然地上前,把黎策按在床上,看着黎叙闻给他灌了药,灌得两个人都一身的水。
药效立竿见影,黎策很快安静下来,沉沉睡去了。
黎叙闻坐在床边,直到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才伸手握住他的手,慢慢道:“我爸原来是总台记者,九年前贝达桑内战的时候,他做过战地记者,驻前线报道战况。”
她声音沉缓,似是在给入睡的父亲,讲述一个温柔的睡前故事:“当时战况激烈,叛军优势巨大,因为他们根本不管杀的人到底是政府军还是平民。联合国早就知道那里发生了暴力事件,但始终没有采取直接行动。因为他们需要的不只是传闻和推测,而是确凿无误的证据。我爸他们当时就在前线,他们通过线人,掌握了一批珍贵的资料,其中就包括当时当地的照片和录音、亲历者口述,还有四百名平民藏身的具体方位,只要这些资料能在联合国曝光,几乎可以肯定,国际社会一定会介入,战争会结束,所有人都能得救了。”
齐寻闭上眼睛,甚至不忍往下听。
可黎叙闻却异常平静,好像她已经反复讲过这个故事许多许多遍。
“我爸爸跟他的搭档跟当地信使约好时间,打算把资料交给他,让他送出去。”
“这一切原本都是万无一失的,直到约定的那一天,对道路熟悉、原本该去交资料的搭档,忽然得了疟疾。我爸为了不错过信使,决定自己去找信使——对了,这个搭档,就是我们总编,马颂今。”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了。
齐寻直觉还有后续,便在疗养院深沉的寂静里问:“然后呢?”
“然后,资料就丢了。”黎叙闻苦笑了下:“我爸没有见到信使,那些许多人冒着生命危险传到他们手中、指望他们用它救命的资料,不见了。”
齐寻被这个展开砸得一懵:“不见了?”
“对,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结果就是那四百人全部死亡,如果资料顺利送出,他们本该全部得救的。”
黎策沉睡的均匀呼吸在这个间歇沉沉响起,像一道命运般的箴言。
“讽刺的是,他们死亡的消息反而成了叛军暴行的铁证,命案发生几天后,各国先后宣布派兵介入,过了两周,贝达桑内战就结束了。”
最后一个尾音落地,黎叙闻深深地呼了口气,像是又在虚空中,经历了一遍这所有。
齐寻默然地看她的眼睛。
从跟着她上楼的那一刻,齐寻就决定,无论听到什么,他都要足够镇定,安慰她、保护她,让她不再纠结害怕。
可等他真正听完,却发现,他本来想好要做的一切,都太过渺小,也太过肤浅。
他扣住她的十指,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这个人一般不信命,但这件事让我觉得,也许一切就是冥冥之中注定了的。”黎叙闻望着黎策熟睡中紧皱的眉头:“也许我爸他就是注定要入这个局,注定要成为里面的一环,然后,注定这样陷在那个不可解的局中,陷一辈子。”
“回来之后,他开始不出书房,不吃饭,不理人,我妈妈劝他、骂他,他都毫无反应,到最后慢慢地,他不记得我们了。”
没有人能背着四百条人命过一辈子,所以他提前结束了自己的人生。
“你看看他,”黎叙闻凝视病床上沉睡的黎策:“他记得他有一个女儿,但那个女儿不是我。他爱他的女儿,可他不爱我。”
她慢慢地笑了:“做他的家人,真的,真的特别痛苦。”
她终于抬头,把自己从回忆里拔出,望向齐寻的脸:“你说你可以等,但你知道你等的是什么吗?”
“我完美遗传了他很多东西——要强、敏锐、对新闻的热爱,当然,还有PTSD易感体质。”黎叙闻平静的眼底,有很细微的波澜:“而他留下的罪过,注定只有我去赎。我做调查记者,是为了向老马证明我什么都能够胜任,是为了让他推荐我进总台,去做战地记者,战场是不会优待任何人的,齐寻,我的终点,跟我爸爸一样,谁也不记得,什么都不重要,只陷进自己的回忆里。”
她深深望进他的眼睛:“你在等的,就是跟我现在一样痛苦的结局。”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她说:“现在,换你告诉我,你要为它付出什么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