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慢慢垂下头,死咬着牙关,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砖上,每一滴都摔得粉碎。
溅湿了他盖住字的手背。
他所有的痛苦、执念和爱,都寂静得毫无痕迹,却又滂沱得大雨倾天。
黎叙闻站在一边哽咽,心中大恸,却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安慰。
她只能蹲在他身边,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用手掌轻抚他战栗的脊背。
纪念馆里并不安静,游客们低声的谈话声随处可闻,可每个人都默契地绕开了他们这小小的一隅。
好让一些经年的伤痕,能安静而体面地愈合。
那一天,齐寻坐在那两个名字前,跟爸妈说了很多很多话。
他好好地介绍了黎叙闻,给他们看了婚戒,当着他们的面,对她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
“这骗不了人的,”他说,“要是我对你不好,他们会来梦里追杀我。”
黎叙闻安静地听着,又哭又笑。
她握着他的手指,看着他的指尖从刚刚的青白,就着她的体温慢慢红润起来。
“我听林青淮说,创伤要全部说出来才会痊愈。”她用侧脸贴着他的手掌:“你要不要跟我说说,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馆内微凉流动着的气息在这一刹那猛然凝固,齐寻望着她的眼眸骤然震颤。
在她犹豫着想要收回这句话之前,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臂:“你,想知道吗?”
……
在大地震的十年后,齐寻牵着他的“文文”,又一次站在了自己的“家”门口。
但这个地方已经跟他毫不相关了。
在遗址上新建起的楼,都已经到了外壳发黄的年岁,底商的招牌也风吹日晒地褪了色,他记忆里的模样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早就无迹可寻。
连当年他上下学看惯了的指示路牌,都已经换了新的。
不过对齐寻来说,至少有一点可堪庆幸:带她回到这里,过去只在他白日梦里出现,现在他却实实在在地牵着她的手,脚踩着他们缘起的那片土地,分毫不爽地实现了。
黎叙闻任由他牵着在广场的一角坐下,看着周遭车水马龙人流如织,默了默才问:“这是……你原先的家?”
齐寻半垂着头看脚下,没有回答。
他的家还在后面,这是当年他被岗亭砸晕埋掉的地方。
“那天……挺热的,”他视线失焦在广场玩乐的人群中,慢慢道:“我想着晚上回来西瓜刚好冰透了,所以我妈拦我,我没听。”
“现在想想,急那几分钟干什么。要是我不走,要是我听她的话把水果吃完,哪怕我就死在家里……”
他倏而停下,紧紧闭上眼,喉头不住地滚动,努力咽下许多苦果。
而黎叙闻默然地坐在他身边,只是慢慢攥住了他的手。
静了片刻,齐寻再度开口:“再醒来我就发现自己被埋了,身上好像有伤,但感觉不到疼,”他无声哂笑:“光顾着哭了。”
再说起那时候,他指尖抠着膝盖,对自己仍带着挑剔和审视:“现在想想,那样一个废物,好像确实不值得救。”
黎叙闻心疼得眉心拧起,本能地想反驳。
他明明亲手救过那么多更软弱、更不体面的人,也从来没觉得谁就不配活下去。凭什么到他自己身上,就不是这回事了。
然而此时此刻,她说了不算,因为她已经错过了他最需要这句反驳的时候。
所以她仍没开口。
“本来已经打算睡过去算了,但这时候,有个人叫醒了我。”
齐寻目光几乎锁在她脸上,妄图从上面找到一点错愕,或者一点恍然大悟。
然而都没有。
他视线虚了一瞬,咽了咽,又继续说下去。
“那个人……她陪着我,给我吃巧克力,不停敲钢筋不让我睡着——我是为了她,才活下来的。”
或许是心虚,或许是逃避,他绕过了那个被他害死的无辜者,声音因此而茫茫然四散着。
“后来我被救出来,可她已经不见了。我没有家,没有亲人,什么都没有,只有爸妈留下来的厂子和很多钱,很多很多钱。”他空乏地笑了一声:“我当时想,这是我爸妈的买命钱,原来我们一家人的幸福,加上他们的后半辈子,值这么多钱。”
在他双目失焦地讲述这段时,正值华灯初上,广场上蚂蚁似地盛着饭后散步的人们,角落音响里唱着聒噪的曲子,阿姨们载歌载舞,有少年人踩着滑板风驰电掣,避过抓着风车疯跑的孩子,避过追着孩子苦笑的家长,最后停在树下对弈的大叔们身边。
这一切生动鲜活的嘈嘈切切,远远地漂浮在空气中,而他们两个坐在这个冷寂的角落,就像坐在十年前。
黎叙闻呼吸都放得很轻,无言地又靠近他一点,想用自己的体温稍稍熨帖这个湿冷淋漓的梦。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从水中浮起来,换了副稍轻松的语气:“人活着总得为点什么,所以后来的十年里,我做了两件事,一是加入了救援队,因为当时也是救援队把我挖出来的;还有,就是找那个救了我的人。”他看着黎叙闻,咬字沉重:“那个女孩。”
听到这句,她神情忽然一滞,静默好几秒,才问:“那你找到了吗?”
齐寻心里那个压抑保守了多年的秘密,这时候像被煮沸了,势不可挡地顶开他的防线,冒着烫人的热气嘶鸣着从心底溢了出来,烫得他一把抓住黎叙闻的手,急道:“你就不想问那个人是谁?”
黎叙闻一愣:“我怎么认识……”
“是你,”他几乎顾不上任何:“闻闻,那个把我拉回来,陪了我两天一夜,把我叫醒、给我喝水的女孩,是你!”
他死死盯着她错愕的眼睛:“我连你的样子都没见过,就凭着你的一把声音,找了你十年……我到处走,遇到闹市区我一坐就是好几天,就为了能再找到那个声音……”他喉咙被漫溢的情绪闭锁,用力吞咽一次,哽咽道:“我、我……”
这句话断在半空,再说不下去了。
黎叙闻被他抓住的手僵直在半空,脸上神情从惊异,到错愕,最终定格在茫然的困惑——
“你在说什么……我之前,从来没来过锦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