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孩看上去不太聪明,甚至沟通障碍,跟听不懂问题似地自说自话,但他每一句都有自己的目的,都在试图牵着她走。
而她拿不准他的目的。
好在他没再纠结黎叙闻的身份,而是道:“我可以告诉你我妈在哪,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还不是时候,”他极为老成地一摇头:“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这种老谋深算的表情出现在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孩子身上,不仅仅是违和,甚至有些诡异。
黎叙闻重重地一拧眉,一种被小孩子玩弄于鼓掌的不适感油然而生。
她望着男孩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你觉得我们还会再见?”
“一定会。”
“……你叫什么名字?”
“戚天赐。”
……
戚天赐给的地方,是一个地界很偏的“康乐园”。
黎叙闻想查查这康乐园是什么地方,但搜出来信息寥寥,仅有的几条都是些语焉不详的好评,内容之推崇,语气之虔诚,好像是一处药到病除的人间仙境。
她百思不得其解,却在踏进这个康乐园的一瞬间,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一切。
因为她隐约听见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
她曾看过有关豫章书院的新闻报道——很多“不够乖”的未成年被家长送进来,进行“行为矫正”,来时不敬父母、满身怨怼,出去时就是家人说一不二,毕恭毕敬的好孩子了。
无论是网瘾,性取向还是单纯跟父母顶嘴,只要去到书院,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家长们不用管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只要时间到了,来领自己梦寐以求的乖顺儿女就好。
至于那些逃跑被抓回来、又从楼上一跃而下的,只能说他们心理脆弱,承受能力不佳,天生就是残次品,怪不得别人。
说是康乐园,实际上就是一幢六层小楼。黎叙闻踏进一层走廊,却没感觉到一点热乎气。
京屿冬天这个温度,走廊里竟然没有暖气。
她裹紧了自己的羽绒服,装作面色茫然的样子,在门口四处逡巡游荡。
一个护士模样的女人路过,停下急匆匆的脚步,语气谨慎地问:“你有什么事?”
黎叙闻立刻道:“别人介绍我来的,说这里可以……帮忙矫正?”
跟在护士身后的少年身上穿着单薄的衬衣,身体瘦得在衣摆里晃里晃荡,嘴唇冷得哆嗦,却没什么表情,只抬了一下头,就马上瞥开了眼睛。
“咨询的?咨询跑这来干什么?”护士皱着眉,拿笔往旁边一幢不起眼的二层小楼一指:“去那。”
黎叙闻谢过她,走之前,又状似无意地看了那少年一眼。
他低着头立在原地,脑袋不自然地颤抖,身体忽然一哆嗦,空气里就弥漫起一股恶臭。
黄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
护士脸色一下子变了,狠狠瞪他一眼,又扭头去看黎叙闻:“还有事?”
黎叙闻垂下眼睫:“没,没了。”
出门时,她听见圆珠笔按出笔尖的声音,还有一声喑哑的抽泣。
而隔壁的主任办公室,可谓暖如春日。
一个脸上满是笑纹的中年男人接待了她,自称是康复科王主任,简单问过她来意之后,满口答应:“没问题啊,是你家亲戚?”
黎叙闻点点头:“是我嫂子,最近精神有点不正常,家里托我来问问。”
王主任笑容满面:“那可是找对地方了,病人多大年纪?”
“四十五岁。”
“我们这前两天刚送来个差不多大的,”王主任道:“也是精神病,效果特别好。”
这说的应该就是叶娟了。
黎叙闻装作不很在意,又问:“我看你们这,好像还有很多学生?”
“是啊,我们主要是行为矫正,”王主任转头望向窗外,院子里正有一队半大孩子在列队跑步。
他们穿着单薄的统一制服,剃着极短的寸头,绕着堆成堆的积雪一圈一圈地跑,嘴里声嘶力竭喊着口号,哈出的白气凝结在半空中久久不散,像又要下一场新的雪。
声音是纤细的少女音。
“这是我们女班。”王主任笑道:“都是初高中女生,每天除了训练和学习,什么都不做。”
他的口气像在炫耀一个精心孵化的项目,或是调教好的宠物:“当然,成年人,成年女人,教育起来也是很容易的,不花多少费用。”
黎叙闻忽地转过头,直直地盯着他:“那男的呢?”
王主任被她突如其来的发难吓了一跳:“啊,哈哈,什么男的?”
“男的呢,偷拍的,斗殴的,猥亵的,□□的,”黎叙闻牵动唇角,露出一个欲盖弥彰的笑容,语气十分诚恳:“你们也收吗?”
王主任愕住了。
有一瞬间,他实在闹不清这个女人是来干什么的,因为上门的家属大都卑微且听话,把他们这里当做救命稻草,少有人这样锋利地质问他。
但她笑得实在漂亮,让人不忍心把她扫地出门。
于是他打了个哈哈:“您真会说笑,我们就是一个矫正学校,又不是监狱,对吧?”
胸口翻涌的怒火马上要压不住了,黎叙闻立刻起身:“好,无所谓,只要病能好,怎么治都行。”
她带着点冷淡的笑,抬眼望着那幢六层高楼:“这地方,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