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好地方,当然不能惊鸿一瞥,总得好好参观参观。
一层二层都是教室,但上的都不是什么正经的文化课,楼道里充斥着孝道口号和高声的辱骂,偶发的耳光声和肉.体沉击墙壁的声音,算作当中的间隔符号。
得益于这里疏松的监管,竟真的让黎叙闻混到了楼上的宿舍区。
从三层开始就是大通铺,黎叙闻隔着后门一小片玻璃看了一眼,整个房间一览无余,里面人在干什么看得清清楚楚。
不远处的铺上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听到动静转过头,跟后门处那一方窥伺的眼睛对视片刻,忽然条件反射似地弹射起来,咣地一声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开始大声背诵《孝经》。
黎叙闻吓得后退了半步,在原地愣愣地听了将近半分钟,浑身鸡皮疙瘩像雨后蘑菇似地层出不穷。
她看看四下无人,悄悄拍了一段视频后,转头上了楼。
四楼也是相同的格局,但上了五层,就不一样了。
五层跟黎策住的疗养院有点类似,都是小隔间,但面积只有那边的一半大。还有就是,这里很安静。
非常非常安静。
有精神病的人是不会这么安静的,他们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控制不住说话时间,有时候还会发出无意义的嚎叫。
黎叙闻蓦地想起戚天赐站在雪地里,黑白分明的瞳仁盯着她,说,我妈没病。
如果叶娟没病,如果这里的人都跟她一样没病,那这里……关的都是些什么人?
她透过门板上带着铁栅栏的视窗往里看,发现里面无一例外都是女人,而且无一例外,都倒在床上,姿势各异,沉沉昏睡着。
查到第五个房间,黎叙闻终于看到了睡着的叶娟。
她曲起手指,在金属材质的门上稍稍一扣,叶娟浑身抽风似地抖了一下,醒了过来。
“叶娟,”黎叙闻大喜过望,压低声音:“还记得我吗?”
金属门扣得严丝合缝,她的声音在上面震出细细的嗡鸣。叶娟迟缓地盯着她半天,嘴角流下一道细细的涎水。
她半身不遂似地翻下床,左手呈鸡爪状缩在身前,动作沉滞地挪到门口,大概是视窗反光,她抬起手,环在自己太阳穴旁。
黎叙闻看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暗红的痕迹,很宽,上面还有锚钉的印子。
……那是什么?是被绑在什么地方,留下的充血的印记么?
然而她没来得及细看,视线就捕捉到了叶娟太阳穴的一处红肿的疤。
那疤呈放射形,凸起蜿蜒了好几厘米,在酡红的皮肤上狰狞地盘踞着。
她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而后的小蛇纹身——
那疤跟她耳后的那一道,一模一样。
可她的疤是自己不小心碰伤的,叶娟才进来多久,怎么会有一条这样已经愈合了的新疤?
“他们怎么你了?”黎叙闻听到自己的声音跟金属门在一同震颤:“怎么伤成这样?”
叶娟一侧眼角和嘴角都不自然地下捺,??呜呜比划了好久,僵直的舌头都没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
黎叙闻立刻道:“是你儿子,戚天赐,让我来的,他说你没病。”她尽可能贴近那视窗,好像跟叶娟额头贴着额头:“你儿子在等你,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一定的。”
叶娟也贴着她,凹陷的眼眶慢慢红了。
内侧的玻璃随着她剧烈起伏的呼吸,白色雾气出现又消失。叶娟用指尖抠紧视窗边缘,努力摆弄着自己僵硬的舌根,艰难地问:“记者?”
黎叙闻点头:“对,我是记者,不要怕,我……”
然而她刚说完前半句,叶娟猛地从蒙昧中缓过来,好像才认出她似的,忽然目露凶光,从里面一脚狠狠踢上了金属门!
这病弱的力道自然攻击不到黎叙闻,但她很快发现,叶娟并不是要踢她。
她是想用这种巨响引来工作人员!
金属门一下接一下,被踹出砰然巨响和嗡鸣,黎叙闻几乎懵了,不可置信地盯着叶娟:“我是来帮你,你干什……”
叶娟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凶兽对她嘶吼,声音回荡在整个五层的楼道里。
楼梯间里响起了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不行,没有时间了。
黎叙闻最后看了一眼发了疯的叶娟,当机立断,转身快步躲入了不远处的洗手间。
外面一阵兵荒马乱,她隔着厕所的门,都听见叶娟的房间传来金属门咣当撞墙的声音,高声的叫骂,还有尖利的哭号。
然而其他房间还仍旧非常安静,就好像她们都在漠不关心地躲在金属门背后,窥视着这个苦命的女人,也窥视着自己的结局。
黎叙闻握住门背后的一截拖把杆,想,叶娟很快就会把她供出来,到时候无论如何先敲晕两个,报了仇再说。
可直到外面的人声散去,她握着木杆的手指用力到发疼,那些人仍没找来。
……叶娟没有出卖她。
那个女人似乎只是想吓唬她,让她走,让她不要再来插手这件事。
回头想想,一开始都很好,叶娟奇怪的反应,是从她承认自己是记者开始的。
可是为什么?
她处境艰难,有记者关注介入,把她救出魔窟,这不是好事吗?
黎叙闻思索片刻,打开微博找到那个牵头捐款的博主,发现捐款一直没停止,竟然已经累积到了十万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