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块,这在非灾害、无官方组织的募捐中,是个极为惊人的数字。
黎叙闻脑子里如同刮过一阵飓风,将原本的千头万绪涤荡得干干净净,最后就剩下了一个最合理的念头:
如果叶娟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这些钱呢?
如果从装疯卖傻的冬日跳水,到剧本杀爆金币,再到爆出家暴视频,都是安排好的,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骗取公众这一点一滴的膏脂呢?
没有暖气的厕所里滴水成冰,而黎叙闻怔愣地捏着拖把杆,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自认精明的媒体、卷入狂欢的网民、介入还发了公告的网警,所有人都被叶娟耍了。
这是诈骗!
黎叙闻指甲几乎抠进沤烂了的软木里,靠在洗手间黑洞的角落里,想,可是她要钱干什么?
刚刚那个狼狈的模样,她明显被折磨得半条命都没了,拿命换来的钱,要做什么用?
脑海中电光一闪,那个站在一片无暇的雪地中少年老成的男孩,又出现在她眼前。
……对,她还有孩子,应该是为了孩子。
突破口一定就在戚天赐身上!
然而对方毕竟是未成年,如果她一天两趟出现在叶娟家里,并点名要找一个小孩,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
事到如今只能先放放,回家整理思路,容后再战。
……
当天晚上回到家,黎叙闻辗转反侧,上海鲜市场找了个凶神恶煞的糙汉声音,给康乐园打了个电话,称自己是叶娟的兄弟,吓唬对方要再这样对叶娟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又搭了两千块,康乐园才勉强答应“给她换两个星期温和疗法,不再从身体入手矫正”,算是争取了半个月的时间。
而第二天的仗更是硬上加硬。
珍妮约的时间是下午,齐寻十点才来,可一向觉不够睡的黎叙闻七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跟天花板面面相觑,伸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里面砰砰乱跳,好像有一朵嫩黄的小花骨朵,在一片灰黑的坚石中,暗戳戳地冒了个头。
……她竟然在期待。
在意识到这份期待正抖搂着花瓣迎风摇曳的那一刻,黎叙闻豁然从床上弹起来,去书架上取了那本琼斯·埃弗利的自传,随便翻开一页就开始大声读诵。
念了大概五分钟,那点蠢蠢欲动的小念头才在艰深冷冽的英文报道中消失了。
黎叙闻还很得意呢:乱跳是吧,让你知道知道到底谁做主!
可等她上了那辆牧马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这越野似乎有什么魔力,上了副驾的那一秒,她立刻回到了两个人一起走南闯北、并肩作战的日子。
如果非要形容,那应该是她风雨飘摇的日常中,不可多得的安全港。
身体比她的表情先松下来,她偏头看了眼齐寻,道:“辛苦开这么远。”
齐寻嗯了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再没别的话。
黎叙闻扯了个无可无不可的笑,转头去看路边潦草的雪,越看心里越堵得慌。
车里一时除了暖气的出风口,和偶尔打在车身上的小石子的碎响,再无别的声音。
如果她不怕露出马脚,敢转头细看的话,会发现齐寻左手将方向盘握得极紧,视线始终锁在车行进的前方,丝毫不动弹。
他也在忍。
他深知黎叙闻边界感极强,若是没有合理的理由冒然挺进,只会适得其反,招来她变本加厉的怨恨。
那威力他可是见识过——带着她极有攻击性的艳丽笑容,三言两语,人都给他轰碎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隔阂加深,后面就算他真的找来证人,再重归于好也会难上加难。
所以来之前他在自己的毛坯房里思前想后,决定今天克己复礼,不跟她有过多亲昵,最好话都少说,不然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旧事重提。
别别扭扭地开到那个叫宁桐的小城,随便对付口午饭,两人就赶到了珍妮念书的中学。
远远地,黎叙闻就望见珍妮跟影姐站在校门口,正跟一个老师模样的年轻男人说话。
珍妮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刺毛的头发留长了些,脸上比在柳北时多了点肉,连个子好像都长高了,举手投足利落又阳光,怎么看都是个蓬勃朝气的少年。
旧时的愤懑狠厉在她身上不复痕迹,而那个一把一把将这些五马六道的阴霾擦掉的人,此时正慈爱地守在她身边,微扬着脸盯着她瞧,怎么都看不够。
黎叙闻心下一软,隔着几十米就跟她们挥手:“影姐!珍妮!”
呼唤的同时,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挽住齐寻的臂弯,好像从没松开过似的。
齐寻稍一摆头,垂睫看了一眼,将她的手握在掌中,露出一个诚意十足的笑容。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们,珍妮和书影眉目舒展,一旁的老师神情温和,一齐对着他们招手。
这一幕,看得黎叙闻神思恍惚。
如果离世时真有走马灯,这应该是她的那一盏里最让人不舍的画面了——
爱人在侧,自己帮过的人都已经过上了很好的生活,尘世安稳,相逢有期。
……如果是真的,那该多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