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黎叙闻已经开着租来的牧马人,被堵在了白月山方向的路上。
怎么做出的决定,怎么收拾的东西,她一概不记得了,只记得她在机场找到了一家24小时开门的租车公司,对方看了她的驾照,问她:“女士,您开过越野吗?”
“没有。”
事实上回国之后,黎叙闻就再没碰过车,更不要说在京屿这种高难度地图里开越野了。
“那我建议您……”
“就要这辆,别废话,我赶时间。”
眼睛一睁一闭,她已经上路两个小时了。
昨夜暴雪,路况极差,据说积雪压断了路边的树,树干倒在路中央,堵塞的交通排到了两公里之外。
黎叙闻坐在车里,表情冷静,手心和额角却在一茬一茬地出汗。
就在刚刚,她接到了纪士诚的电话。
老纪先是安慰她,说队部已经申请调配了直升机,几个骨干队员这就往机场赶,但空间有限,还要搭载医疗设备,就没通知她,让她相信专业人员,安心在家等消息。
黎叙闻淡淡地应了一声。
背景音里,车辆鸣笛声响成一片。
纪士诚静默了一会儿,分秒必争的时候,他竟没急着挂电话:“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状况,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
“嗯。”
又是半晌沉默后,纪士诚轻轻抽了口气:“闻闻啊……”
黎叙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车忽明忽暗的尾灯,平静道:“他还活着。”
“……当然,这是当然的。”
没有人反驳,她却又说了一遍:“齐寻还活着。”
纪士诚没说话,鼻腔却酸成一片。
现场状况他都了解了,那种情况下的存活率有多少,他干了二十年救援,再清楚不过。
这也是他打这通电话的原因。
“没事,没事闻闻,”他清了下嗓子,欲盖弥彰:“到了现场我亲自带队去找,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剩下的什么都没说出口,对面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黎叙闻现在听不得任何基于逻辑和经验的推定。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都说他死了。
不可能,齐寻不可能在这时候死掉,她想。
他要找的人还没找到呢,他要找到那个对的人,保护她、爱上她、跟她好好地过一辈子,就像他跟我在一起时一样。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说他死了。
你们懂个屁。
……
无遮无拦的太阳爬上山脊时,崖底那个塌了一般的雪窝中,有人浑身抽搐了一下,慢慢恢复了意识。
冷,无边无际的,刺骨的冷。
昏迷前吞下的那两口能量胶尽职尽责地在血管里烧干,黏在身上的冷汗就是它的余烬。
左肩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这种情况下,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齐寻挺动了一下身体,虚弱的软绵感立刻充满了肌肉和骨骼。
……坐不起来了。
他闭着眼睛,想着该叫醒旁边的伤者,吃点东西喝点水,让他清醒过来。他伸手在身边摸索了很久,却感觉旁边格外空荡。
齐寻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走的时候大概踉跄了一下,另一半雪窝都被撞塌了。
跟人一起不见的还有剩余的能量胶、装着小半瓶热水的水壶,以及齐寻身上的急救包和雪铲。
唯一留下的就是他身上裹的保温毯,估计是因为他身体压着,不好挪动。
齐寻在空空如也的雪洞里愣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笑了出来。
太荒谬了。
他不是不能理解那人的选择——食物和水太有限,两个人分着吃可能谁都活不了,与其到时候为难,不如一走了之。况且过去了这么久,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傻子都知道他许诺过的救援队是骗人的。
人总是要活的,他能理解。
可这一切还是太荒谬了。
二十岁困住他的那座雪山仍横贯在他面前,这么多年的努力攀登,蓦然回首,他的脚跟仍钉在那个雪雾弥漫的山间。
这座雪山,根本不存在另一边。
他活这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救人?可最后他被自己冒险救下的人抛弃在了雪洞里。那人不会不知道,这种选择实际上就是谋杀。
为了追爱?但最后他让最爱的人最伤心,明白真正心之所向的同时,亲手掐死了属于他的幸福。
这个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笑话,他越是追逐,越是揣摩,越是全心全意地投入、日以继夜地努力,不管是救援还是爱情,到最后都以最荒谬的面目,彻底背叛了他。
顶上落下一点雪,在他仅剩的体温下脉脉消融,化成一滴眼泪,慢慢地从他的额头上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