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仰面躺着,透过出口望见外面晶莹的雪面。
这个世界他来看过了,挺一般的。
要不算了吧,他想。
这个念头像个开关,一冒出头,他的世界瞬间就黑了。
也许跟他依赖听觉的习惯有关,他没有看到传说中的走马灯,耳边倒是响起了许许多多的声音。
它们错综复杂,时空交错却忙中不乱。齐寻像往常每一次分辨音轨那样,一条一条分辨着这些只属于他的声音。
“又去哪疯了!早上才换的新衣服!”“爸爸妈妈最爱的寻寻,十六岁了,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了吗?”“你父母的身份证呢,拿来剪角。”“你还有脸来!你爸拐了别人家的女儿,你们齐家都是杀人犯!”
“齐先生有没有兴趣,来一场交易式的婚姻?”“你钟情你的,不用管别人。”“因为你让我混乱!”“这就是我全部的真相了,你要为它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半瓶水算什么,别说那瓶水在我手里,就算让我杀了那个人,抢他的水来给你喝,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你在我心里,就是这么值得。”
齐寻的心脏猛烈地震颤,血液里掺了高浓度的肾上腺素,跟着这一句回光返照似地泵进了他每一寸血管。
不对,不是的,他这辈子,他这个人,不是没有价值的。
这个世界纵然荒谬,可还是有一个人珍惜他、看重他,就算最后闹得水火不容,她还是愿意告诉他,你比所有人捆在一起都重要。
他被某个人这样珍重地呵护着,被带领着见识到了世间最好也最独一无二的爱。
放弃是很容易的,可是那么看重他的闻闻该怎么办。
傻姑娘一定会自责,一定会觉得是她出言不逊害死了他。要是背着这种愧疚,她下半辈子可怎么过。
他守护过那么多陌生人,也理所应当要守护她。
这条命自己可以不珍惜,那就当为了她吧。
为了她,再勉强一回。
齐寻慢慢侧过身,尽量把身体蜷缩起来,裹紧保温毯,好让剩余的热量慢一点流逝,同时集中精力,全身心对抗着昏沉的意识和躯体的僵硬。
周围不知沉寂了多久,在阳光慷慨的余温开始慢慢散去的时候,忽然有脚步声搅扰了他的好梦。
“白蛇?齐寻!听得见吗!”
……
一个半小时后,救援直升机赶到了白月山森林公园。
两小时后,齐寻被搬上了直升机,送往市内医院救治。
同一时间,失踪的伤者在距离雪窝三公里的山沟中被发现,死于踝关节骨折和失温。
那袋能量胶和小半壶热水挂在他身上,分毫未动。
“左肩脱臼,身上有部分冻伤,现场抢救之后已经没生命危险了,”纪士诚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黎叙闻:“去医院就是再观察几天……”
他说着就哽咽了:“花这么大代价,救下的人还自己跑了,他也是……你别上来了,直接去医院吧。”
彼时黎叙闻已经在白月山门口,她抬起头,看着青白色的天空中,一架直升机如同拔地而起的玄鹰。
“知道了,纪队辛苦。”
胃部在过度紧张后报复般地抽痛,她深深出了口气,仰头靠在驾驶座上,顿时觉得四肢绵软,额前后背汗如雨下,被抽掉了骨头似地瘫在了座位里。
出走了一个晚上的理智终于慢慢夺回了主动权。
……不能,不能再见他了。
这样一场生离死别不足以消弭他们之间的鸿沟,而她残存的感情远不允许她在他面前冷漠如冰。
一时的放纵自然称心,可是然后呢?
又是旷日持久的拉扯,又是一次次明知道答案的追问,最后不是消磨尽了爱意相看两厌,就是两个人像无视房间里的大象一样无视这枚定时炸弹,直到它爆炸的那一天。
如果她屈从于这瞬间的软弱,不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不就是将底线一退再退。
不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爱的那个人,其实甘愿当别人的容器,连自己是谁都守不住。
何必呢?
该说的已经说尽了,她的担忧、等待、无理智,小熊和纪士诚当然都会原原本本、甚至添油加醋地告诉他,他大概也会当真。
人人都觉得他们是一双登对的爱侣,他们听着恭维却只能苦笑。
这些就当做她之前出言不逊的赔罪,很正当了。
她缓了缓精神,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就着凉水对付了,压下又蠢蠢欲动的高热,窝在驾驶座里,用手机写稿件。
到底什么样的垃圾才能干出扔下救援队员自己跑了这种事?这不是人会做的事情。
既然这么猎奇,就要写出来给大家看看,否则真是浪费了。
她想了想,点开微信,想跟阿咩问问详情,却意外刷到了朋友圈的红点。
齐寻的朋友圈更新了。
没有图,只有两个字:平安。
她一口面包噎在口中,余光被远处的刺眼雪白一照,眼泪忽然涛涛而下。
真奇怪,齐寻命悬一线时她不哭,知道他终于得救时她不哭,偏偏看到这两个笔画简陋的字,她才终于崩溃流泪。
黎叙闻慢慢挪动手指,像按下一个句号一样,点下一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