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铃声打响的时候,外面又下起了雪。
特别多余的铃声,特别烦人的雪。
很蠢,明明早就放学了,为什么还要打铃,是打给什么异次元生物听的吗?
雪也是,京屿每年都会下很多场雪,所以他每个冬天都会被折腾很多次。
雪就像是低能多动儿童的兴奋剂,塞脖子里,塞桌洞里,铺座位上,推进雪堆里,用雪球砸,或者直接把他埋进雪里。
老家就不这样,老家不下雪。
可老家比京屿更恶心。
电话手表震了两次,打断他愤世嫉俗的独白。
妈妈打来的,但妈妈从不让他接,因为接了就要扣费。
妈妈从不让他多花任何一分钱,说要留给他上大学。
上什么大学,蠢女人,以为他不懂?
他明白很多大人们意想不到的事,一部分是因为他们说话从不避着他,另一部分大概是因为他生来异样,于是能接通很多常人无法接通的事实。
比如他知道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会在某天开始追问意义,然后发现其实意义根本不存在;
比如他知道她妈妈跟那个网红在筹划什么,他不觉得感激,只觉得毫无必要甚至荒谬;
比如他知道,人是不该看得太多的,看得太多就会生出妄想,就会偏离自己的轨道,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纠结和麻烦。
他不该一时兴起跟着那个漂亮女人去A大,不该摸那架钢琴,不该问那个录音师那么多问题。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但他们不足以改变他的人生。
收拾课本,装好书包,关掉灯,面无表情地跟这间教室告别。
昨天他在招待所房间里都听到了,那网红告诉妈妈钱已经够了,今天就是个绝佳的机会,让她寄了封隔日达的快递,告诉爸爸他们回了娘家,而他跟妈妈会另找住处躲起来,再找机会预约那个能“花钱办事”的地方。
等爸爸反应过来回来找到人,就会发现木已成舟了。
蠢,太蠢了。
最蠢的要数她们根本不明白,一道题如果连题干都是错的,那还有任何解答的必要吗?
妈妈和那个总是背假包的女人就守在校门口,一脸焦急地向里面张望。
雪下在她们头上肩上,近看让他想起新学的那个成语“程门立雪”。
求知的精神和渴望?他去老师家门口站桩,难道不是为了考功名,然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吗?
“诶,你来了!”那网红看见他,非常欣喜:“快过来!”
她从来不叫他的名字。
这样就能避讳什么吗。
倒是妈妈,仍是一脸顺从软弱地站在她身边,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撇开了。
他认得这个表情,这个表情在妈妈脸上,叫做“心虚”。
她总是对着他露出这种表情——小时候带他洗澡的时候,给他买衣服的时候,选书包的时候,回老家祭祖的时候。
每多看见一次这种表情,他都会更坚定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
——他是个累赘,是个只要存在,妈妈就无法过好自己人生的累赘。
那网红看起来很兴奋,一把拉过他,把手放在他头顶:“我只能做到这了,你妈妈为你付出这么多,以后一定要孝顺她,听见没有?”
温热掌心捂化了他头上的雪,只要她拿开手,化掉的雪很快就会结成冰,然后一直刺痛他的头皮,直到他用自己的体温再把它烤化。
大人总是这样,总以为给他化开一捧雪就是天大的恩典,至于他要再花多少时间、多少心思去消化他们善行的代谢物,没有人在意。
直到网红和妈妈牵着他快步转过校门口的围墙,步入那条漆黑无人烟的巷子里,戚天赐仍在回头看。
有谁能终止这场必将失败的闹剧吗,有谁能——
“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
他们身后的巷口处,一条纤细身影被昏暗路灯拉得极长,直直斩断他们刚刚踏上的路。
“想肉身跑路对抗天网系统,”那记者的声音比空气还凉:“你们挺有想法啊。”
……
黎叙闻裹着长羊绒大衣,脚下战靴踩得石板一阵战栗般的震响。
影子先一步朝他们逼来。
“这就走了?”她脚步停在布偶面前,笑意盈盈,话音却在发紧:“放我这的东西不要了?”
布偶身体僵直,眼珠像布娃娃的塑料片眼睛一样,慢慢转向她。
黎叙闻上身稍近,鬼魅一样的语调吹进她耳朵:“你的把柄。”
布偶眨了下眼,决定装傻到底:“什么把柄?”
在隔壁学校大门老旧叹息似的关门声中,黎叙闻从鼻息里带出一声细微而嘲弄的笑。
“《慈善法》第三十一条,不得通过虚构事实等方式欺骗、诱导募捐对象实施捐赠。《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公私财物,数额特别巨大或情节特别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她眉眼微弯,双手松松插进口袋里,像在跟一个偶遇的老朋友叙旧:“所谓‘赚钱的法子都在刑法里’,别人当段子讲,你是来真的。”
此时天色昏茫,喧嚷的校门已经陷入沉睡,一同带走的还有周边所有小店的光明。
这条街陷入了偶有呢喃的梦境。
布偶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再开口已经很冷静:“听不懂,说人话。”
“人话就是你跟叶娟捏造事实,用提前设计的‘真相’诱导网友捐款,以公众的善行谋取私利。”黎叙闻用手背拍了拍她侧脸:“布偶,你犯法了。”
“我捏造什么了?”布偶一把拍开她的手:“叶娟跳水是个人爱好,有流量那是她命好,某手那些主播愿意做那种缺德APP也怪我咯?还是说你觉得在她家把她扇出鼻血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