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尽可以沉湎伤怀，可新闻的脚步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

黎叙闻身上的伤有点出不了门，但豁出命去救出来的人，她不可能拱手让给别人采。

所以趁失恋难过睡不着觉，她连夜写了一叠采访提纲，所有的节奏、爆点呈现顺序、受害者情绪层级、甚至配图角度，她都做了全方位的控制，确保方方面面都在自己的掌控中。

控制狂也不过如此了。

当接到这控制狂的电话，安顿她把叶娟接到家里来，靠在自家沙发上采访时，布偶都惊了：“不是姐们？商报给你多少钱啊你这么拼？歇两天不行吗？”

黎叙闻：“少废话，带你最贵的相机来。”

跟这种没有职业抱负的人说不明白。

……她当然也想歇两天，可其他几条线、十几篇稿件都已经万事俱备，就等她这边社会观察版报道一上线，那边按照安排的时间跟进，才能保证发布效果。

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猎杀时刻，节奏绝对不能乱。

第二天她们来时，叶娟提了个保温桶，进门不由分说，非要让黎叙闻当场喝了。

黎叙闻揭开盖子，一股浓香：“这是什么？”

“黄豆猪蹄汤，”布偶边嗑瓜子边面无表情道：“下奶的。”

黎叙闻：……

“闺女伤好点了？”叶娟自己腿还跛着，却极心疼她：“你说你……让你跑，你管我干什么呀……”

黎叙闻笑：“还不兴我拿个见义勇为奖金了？”

布偶对这种假惺惺的寒暄没半点兴趣，顾自在屋里转了一圈，问：“诶，你男人呢，没在家伺候你？”

黎叙闻：“啊？”

布偶嗤笑：“那时候在船上我就看出来了，你俩绝对有一腿。”

黎叙闻瞬间醒悟：“是你告诉他我在康乐园的？”

“那不然？”布偶嗤笑：“难不成你以为你俩心有灵犀，他才踩着七彩祥云去救你的？”

哦，这就说得通了。

这小玩意儿还有点良心。

黎叙闻故作不经意地问：“你告诉他你是谁了？”

“告诉了，不然他以为我诈骗的。”

这可有意思，这俩宿敌，上次交手还是在洪水里。黎叙闻饶有兴趣：“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有空多去庙里磕头，”布偶面露无语：“治治缺德。”

黎叙闻失笑。

确实是他的风格。

“不过这么一说……”布偶话锋一转：“他前脚说我缺德，后脚我说你在康乐园有危险，他立马就信了。”

她揶揄地眨眨眼：“关心则乱哈？”

黎叙闻眉心泛起一丝皱褶，回身拿了PAD：“行了，闲聊到此为止，你负责拍摄，今天所有对话和视频不许外传。叶娟，开始吧。”

布偶撇了撇嘴，打开自己logo印重影的大牌包，拿出了比她都贵的相机和镜头。

黎叙闻很是满意——说带最贵的就带最贵的，小姑娘，能处。

采访一旦开始，刚刚轻松欢脱的氛围便顷刻变厚变重，沉甸甸地压着每一个人。

“那天我男人说带我去检查……他那天特别好，带我下馆子，对我笑呢，我怕我一说不去，这种好就没有了。所以我赶紧答应了。上了车我就觉得不对，因为那个车窗户都是黑的，一点看不见外面。”

“早上四点四十起床，先下去跑圈，没有厚衣服，一个人跑不够所有人都不让吃饭。吃饭嘛没有凳子，站着吃，三分钟，不能有声音。”

“平时就上课，教忏悔，教感恩，教我们这种罪孽深重的人遇到愿意送我们来的家人有多幸运。上完课就对着墙反省，大声说自己有什么错误的想法，每天说的东西都不能重样。”

“重样了怎么办？就跟其他不守规矩的一样，到那个健身房，大大的圆圆的铁片压在身上，站在器械里让人砸前心后背——他们手底下清醒着呢，不会出人命，受伤也会治。”

“治病吗？治病就是吃药，吃了之后打一整天瞌睡，没力气。还有个很大的房间，各种各样的床。我躺过，躺上去就脑子就通电了，我那口水收都收不住，下壳子（下巴）不听使唤，下面也是，屎尿一地……”

叶娟就这样语气平缓地往下说，黎叙闻抬起头，只对上她空茫的眼睛。

跟那天在康乐园的篮球架下她的表情一模一样。

大概不抽离就无法提起，不忘却就无法记忆，要把这些说出来、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第一要务，就是先把自己杀掉。

黎叙闻在笔记上写下这些关键词的时候，胃里正泛上一阵生理性的不适感，背后的伤也在不安地跳动叫嚣。

她在不忍，也在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