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容笔尖停住,在屏幕上洇出一大滩虚拟墨迹,她忽然将笔握在了掌心,深深吸了口气。
公众可以快进,可以跳过,可以因为不忍而把这一页翻过去,可她不行。
记者是最不能躲的。
她把胸腔里的气息吐尽,将污渍擦掉,笔锋凌乱地继续往下写。
采访的最后,黎叙闻说出了那句她说过无数次,这次却最难说出口的署名请求:
“你愿意让我在报道中引用你的话吗?可以露脸或署名吗?”
“愿意,都愿意。”叶娟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将衣角卷成一只可供藏身的蜗牛壳:“闺女你看着办吧,我信你。”
……
落笔时竟非常顺畅。
前期繁琐的考察和案头工作提供了足够的素材碎片,她最后以身入局的那一把就是锻造之火,仅一两个钟头,就把碎片锻成了一把新镰,静待揭幕开刃。
所有稿件都在她电脑里,按预定发布时间列队,火药填塞完毕。
她将军似地又挨个阅过弹药库,跟季筝和审稿编辑打好招呼,又挨个通知了协作的专线记者,确保所有人明晰发表的时间和目标。
万事俱备,只等明天正午落刀。
事到如今,黎叙闻已经不再去想她的投名状,总台两个字,似乎也很久没在她脑子里出现了。
有些东西在生命里偶然出现过,她有机会惊鸿一瞥,就已经值得感恩,强求不是智者所为。
总台是,齐寻也是。
……
次日上午十一点,出事了。
当时黎叙闻正研究后续措施,手机忽然跟催命一样响起来,对面是财经口的协作记者,上来就劈头盖脸质问她:“说好的十二点,这还没到时候吧?你不是说让我们踩着你的稿子起吗?现在他们自己都抖完了,首发都没了,我们还发什么?”
黎叙闻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那头转了她一条微博链接:“你自己看看吧。”
黎叙闻点开一看,当即破口大骂!
是当时布偶发起给叶娟捐款的那个小号,直接将昨天的采访视频一刀未剪,全部发到了微博上。
叶娟之前本来就做过舆论中心,布偶那小号由于倡议捐款,当时发了不少跟叶娟接触的内幕,粉丝不少且黏性极大,这一发,十分钟就转出了几千条,而且每次已刷新,转发数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在原设想中,叶娟的亲述只是战役打响的信号弹,爆点十足但不能着意强调,其后财经线揭示背后资金流向,法制线揭开监管失守,教育线点出招生异象,每一条线都能踩着前一条的关注顶点爆发,形成层层拔高的舆论推进。
而现在信号弹变成了主秀烟花,一通乱炸,硝烟未散,观众已当结局落幕。她原想用层层推进塑造结构性愤怒,此刻却变成一场个人悲剧的舆情消耗战。
——一朝从“围猎”变成“追认”,黎叙闻费尽心思压的节奏、安排的矩阵,直接让布偶一个偷跑给干废了!
可现在木已成舟,其余记者的工作不能因为她个人控不住采访对象就全部作废。黎叙闻立刻联系审稿编辑,将原定的稿件撤下,把自己成稿的新闻删改加工,焦点从叶娟的经历上面转向她手里的其他素材:
那些麻木的眼神,条件反射般的下跪,舞蹈教室里的皮带,以及那句让她脊背发凉的“只招弱者”的管理核心,更重要的,是她以伤换证、深入虎穴的那场交锋。
黎叙闻甚至都顾不上遣词造句,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完成了第二版面目全非的新闻稿。
“不要审了,”黎叙闻对编辑道:“直接上线,转发采访视频,标题下第一行加粗。”
第一行——“当事人率先开口,商报全盘揭晓。”
无论如何先抢占视野,造成偷跑视频是计划一环的错觉,把意外带起的热度一口吃掉,再用话题广度和结构深度碾压。
这还没完,对各大机构协作记者的安抚、连哄带压低让他们根据重排结构,联系原本安顿好的编辑重新安排发表时间,强压商报公关部在十分钟内出两条关键词热搜词条,确保新稿替代偷跑视频成为舆论源……
这一整套下来,黎叙闻基本已经累得神思恍惚了。
好在她反应及时,后续各家合作媒体纷纷下场引导,总台也发布了简要社论,终于将岌岌可危的关注点重新拉回了新闻报道,而不是像浮萍一样漂哪算哪。
战局算是稳了,节奏却被炸得稀碎,从哪个角度看,这都算不上多漂亮的一仗。
既然尘埃落定,那罪魁祸首,这场始料未及背刺的始作俑者,就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黎叙闻怒火冲天地给布偶打了十多个电话,对面一概不接,最后甚至直接把她拉黑了。
黎叙闻坐在人仰马翻的编辑部,盯着屏幕,气得笑了出来。
行啊,还拿捏不了你了。
她直接给叶娟打了个电话:“转告布偶,让她别忘了,她,你们,还有把柄在我手上。”
布偶到底所求为何,操控舆论涉嫌诈骗,她想要瞒天过海的一切,是时候拿出来盘一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