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句警告轻飘飘落在地上,躺在新鲜的雪地里,很快便悄无声息。
黎叙闻稍一点头:“行,那……”
“闻姐。”布偶突然这么叫道。
黎叙闻话头被这么奇怪的称呼截断,拧着眉扭头看她。
布偶舔了舔嘴唇:“你背后的伤还疼吗?”
黎叙闻转身就走。
提线傀儡一样的叶娟此时却突然复活,劈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做惯了家务的手有力而粗糙,沉冷冷的,声音却没这么笃定:“不是!闺女,我告诉你,天赐是我偷男人生的,我跟别人偷情生的!所以要带他走!你就这么写,大家爱看,真的!”
黎叙闻懒懒应了声:“放手。”
而布偶早横跨一步,挡在狭路相逢的巷口:“你别想走!”
黎叙闻哼笑着淡声道:“什么家庭条件,敢扣押记者,怎么,还打算弄死我?”
她们这七嘴八张的混乱声里,混进了一声小小的叹息。
当然没有人理他,所有人言之凿凿为了他,自始至终却没人看他一眼。
戚天赐挣脱母亲的桎梏,走到黎叙闻面前,慢慢道:“你帮了我很多,你是个记者,那么作为回报,我理应告诉你真相。”
全场唯一一句人话,竟然是从一个不到11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谁知这一句,却激起了叶娟凄厉的嚎叫:“戚天赐!你闭嘴!”
而戚天赐对这声恐吓充耳不闻,在瑞雪初停的寂静里,慢慢脱下外套扔在了地上。
布偶忽然跳起来,伸手就把黎叙闻翻了个身:“我改主意了,你走吧,现在就走,你爱写什么就写什么,快滚……”
身后的叶娟哭着脱下外衣要给戚天赐披上,却被他推开了手。
“妈妈,布偶姐姐,不要闹了。”他动作慢而坚定,声音一如既往的难听,却前所未有的温柔:“这样下去,怎么收场呢?”
叶娟和布偶竟真的同时停下了动作。
于是三个束手无策的大人,在僻静背阴的小巷子里,围着一个干瘦矮小的未成年,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件一件地脱光了自己的衣服。
那小小的躯体彻底暴露在了肆虐的冷空气中,黎叙闻借着巷口那盏聊胜于无的路灯,被它震惊得呆若木鸡。
他浑身都很细?,胸口一圈一圈地缠着布条,将他胸廓勒得很紧,像封印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恶魔。
而那紧实的布条下面,两团小小的隆起,却已经破土而出了。
他的下半身……
下半身的双腿之间,蜷缩着一团……
一团几乎没有形状的肉块。
那,那不是……
黎叙闻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它们像脱离了大脑的调控,死死盯住那处,像在努力辨认,又像是被惊骇得冻住了。
“看到了吗,黎记者?”戚天赐表情平静地问她:“我不是男孩,也不是女孩。”
“我是一个怪物。”
叶娟炸响的哭声像压阵似地,从一人高处猛地砸向地面,紧紧地跟上这判词的尾音。
黎叙闻呆若木鸡,只记得脱下自己的大衣给他裹上,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能言善辩的记者已经失去了语言。
戚天赐推开她的好意,把散落在地上衣服重新穿好:“谢谢,我自己有衣服。”
布偶在叶娟的号泣声中破口大骂:“黎叙闻我X你大爷!你高兴了?玩美了?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她刻薄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怎么样,鲜切的,还冒着苦水呢,满意了吗大记者?”
“对不起,”黎叙闻对戚天赐说:“我不是……”
戚天赐对她点点头:“我知道,没关系。”
他——她平静的表情里有一丝极不相称的畅快:“是我自己要给你看的,与你无关。”
布偶大步过来,一把将她拢在怀里,又俯身去扶瘫软在地的叶娟。
她回头怒视黎叙闻:“姓黎的你要是还有半点人性,就跟我们回招待所!有我在,这事你休想善了!”
……
四人沉默无言地回到招待所,戚天赐先去洗热水澡,留下三个大人在简陋的房间里各自难堪。
叶娟肿着眼睛,把沾着不明污渍的枕头翻过去,靠立在床头,对黎叙闻道:“闺女,来坐吧。”
黎叙闻后背其实已经没知觉了,但还是僵直着走过去坐下,低声道了句谢。
她还在为刚刚那场面愧疚得无以复加。
虽然她从没提过,但布偶讽刺得对,她很有点正牌记者、正统传媒的傲气,自诩纵使有时候对不起“情报必先核实”的原则,但一定对得起当事人。
现在连这条护城河也让她亲手砸了。
但愧疚又怎样,那些满怀愤怒捐了钱的人,不值得一个交代么?
她的正义不是世人的正义,她只是个记者,不是道德判官,做不了这十几万善款的主。
黎叙闻手里捧着叶娟端过来的热水,天人交战了将近五分钟,忽然听到叶娟说:“我们天赐说得对,你救过我的命,我应该跟你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