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一瞬间,第一个有动作的是戚天赐。
她实在理解不了。
明明万无一失,她明明看透了这个记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妈妈把事情闹这么大,她只要动动手指写篇报道,就能名利双收,跟她之前每一次一样,怎么这次就不灵了?
她的欲望呢,不想要了吗?
明明从一个不认识的小怪物身上碾过去,就能轻而易举获得的东西,为什么会有人不想要?
戚天赐理解不了。
她追出门去,叶娟本能地想拉住她,却被布偶叫住了。
走廊上响起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在印着污渍的墙壁间回荡。
黎叙闻听见了身后急匆匆追出来的人,反而加快了步子,直到空荡荡的大堂才停下。
后面的戚天赐追得呼哧带喘:“你,你……”
黎叙闻转过身,在她把气喘匀之前先发制人:“之前有个记者,报道了一起职场霸凌案,受害者是个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的老好人。他离职之后,记者想尽办法用自己的资源帮助他,结果那个受害者还是自杀了。”
她零帧起手,戚天赐一下子被带走了,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呢?”
“一开始,大家的焦点确实在受害人身上,可没过多久,就开始有人问,是不是当初不报这起职场霸凌,这人就不会死了?”
“那是个很无辜的人,如果不爆出来,如果没有这么多人关注他,是不是他就能像以前一样默默消化,而不是怨恨到一死了之?很多人这样问。”
“这是个无法证伪的命题,记者无法辩解,也不能辩解。他开始在事业上处处碰壁,家人离散,生了病也没钱治,等有人在出租屋里发现他,他已经咽气,人都臭了。”
招待所的前台早就下班了,大堂里空无一人,仅留下角落里一盏牛眼灯,睡眼朦胧地看着她们。
这故事对一个小孩来说还是太刺激,戚天赐原地起了半天鸡皮疙瘩,才颤悠悠问:“为什么?是他自己要死的,关记者什么事呢?”
黎叙闻笑了一声:“你打算跟这个世界讲道理?”
戚天赐仰着头看她,慢慢瞪大了眼睛。
这是应该跟小孩说的话?
她抿了抿唇,又问:“那个记者……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黎叙闻耸了耸肩:“因为这故事是我编的。”
戚天赐:…………………………
她站在原地,无语地看着黎叙闻逃之夭夭的背影,借着皎皎月光,硬是从里面看出了一抹坏笑。
就没有人管管这些大人吗?
骗小孩的人才应该坐牢吧!
可是直到黎叙闻的背影看不见了,戚天赐还在原地站着。
她的脑子不受她控制,停不下来了。
……这故事真的是编的吗?
凌晨两点,角落的牛眼灯也到了下班的时候,稍微眨了眨眼,睡去了。
大堂却并未陷入黑暗。
戚天赐慢慢地坐在地上,看着门外的一片银亮,轻轻把脚伸出去,一池奢侈的月色便立刻淹没了她的脚背。
她不到十一岁的小脑瓜里,装了许多阴暗的真实。她看得透大人们身上隐晦的龃龉,却看不透每个人心里皎洁的月光。
不过今天晚上,有人给她上了一课。
她明白了她这条小鱼,仍有人在乎。
……
黎叙闻去医院复查了背上的伤,低眉顺眼被医生痛骂一顿,然后老老实实回家躺尸养伤。
休养期间,她顺便联系了京屿的几家三甲医院,看过戚天赐的资料后,几乎每一家都主动提出为她开启绿色通道,让她不必排队,立刻入院,并承诺免去所有费用。
黎叙闻挑了两家专精未成年罕见病的医院,发给了叶娟,问她:“妇联呢,联系你了吗?”
“联系了联系了,”叶娟一叠声地答:“说是可以告他,起诉离婚的。”
黎叙闻嗯了声:“你怎么想?”
出乎她的意料,叶娟简短道:“离。”
“我也想明白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理。”她又说。
黎叙闻笑道:“还挺会总结,行,那我就放心了。”
叶娟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问她:“闺女你伤好点了不?我去给你做饭吧?上次的汤,还要不要?我再……”
“别,别了!”黎叙闻想起来那油乎乎的猪蹄汤就有点难受:“谢谢,我不用奶孩子。”
说说笑笑挂掉电话,她又打算去关心一下阴暗小孩的精神状态,别好不容易给她联系好,小孩又跑去看海了,那她真的要气死。
小孩还没有微信,只有QQ,还是在A大的那天加的。
她打开几年没用的QQ,就见戚天赐的签名改成了:这个世界不讲道理,那就干翻它。
黎叙闻:………………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话是不是太糙了?
叙我所闻:谁教你说的脏话?嗯?小孩子可以这么讲话吗?
希音:是一个好心人教我的,我觉得很有道理。
黎叙闻啧了声,哪个犄角旮旯的好心人,不会教别教!
叙我所闻:这几天干嘛呢,下个月要住院了,紧不紧张?
希音:不紧张,顾不上。
希音:好心人给我定了钢琴教室,还给我选了老师买了课。
希音:我现在天天上课练琴。
黎叙闻坐在电脑前,轻轻挑了挑眉。
叙我所闻:是吗,那恭喜你了。
希音:好心人还说了,让我听妈妈的话,也听记者的话,网红的话就不必听了。
叙我所闻:嗯,吃饭了吗?
希音:你怎么不问我好心人是谁?
黎叙闻半躺在沙发上,笑着深深叹了口气。
叙我所闻:你也说了,是好心人,别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希音:好心人说,他要出国了。
希音:去念书,去A国,过两天就走。
那边很久都没回音。
戚天赐抱着新买的手机,挠了挠脸,又噼里啪啦打字。
希音:网不好吗?
希音:我说他要出国了,去念书,去A国,过两天就走。
这次那边秒回。
叙我所闻:大人的事情你不要掺和。
戚天赐盯着这句爹味发言,面无表情地想,我爱管你们这群幼稚鬼。
她正要切出去,手机又震了。
叙我所闻:是他让你说的?
希音:没,他只是说有个合适的钢琴老师,问我要不要去学,我不好意思,说想让妈妈请他吃个饭,他就说他要走了,没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