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盯着这行字,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齐寻这个人永远是这样,默默地替她收拾她想不到和做不到的一切。
他没变过,她也没变,那到底是什么变了呢?
她不知道,也不想再问了。
齐寻是个很好的人,理应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电脑再次滴滴作响。
希音:他问起你伤好了没,我猜你们可能没见面了。
希音:你要是有什么话,我可以替你转达。
希音:肉麻的就算了,别教坏小孩。
黎叙闻:………………
她望着那句“他问你伤好了没”,又想起他面色森冷地开着越野,冲破康乐园大门的场景。
还有他们最后一次,不计后果的缠绵。
她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句点。
一切都可以放手了,除去她还欠他一个自由身。
所以黎叙闻没有回她,反而切出去问叶娟:“起诉离婚需要双方在场吗?嗯,那就好,都需要什么资料,发我一份吧。”
……
在她躺平养伤一周后,之前策划的矩阵打击,终于等来了司法机关蓝底白字的最后通告。
当天黎叙闻被齐寻救走,商报收到消息后立刻报案,而康乐园也反应迅速,即刻收拾东西跑路,半天之内人去楼空。
但这并无卵用,畏罪潜逃反而抹去了一切宽大处理的可能,非法扣押和暴力伤害调查记者,更是罪加一等。
得益于多条线专业记者的协同调查,以及总台发布的简要社论,当天公安局、卫健委、教育局、市场监管局等部成立联合调查组,短短一周之内,便将康乐园负责人和涉案人员抓捕归案。
得益于黎叙闻拍下的一手资料,康乐园犯罪事实清晰,背后的公司即将面临倔罚款和民事赔偿,同时法人和负责人面临非法拘禁罪、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非法行医罪及诈骗罪,司法机关将对所有罪名数罪并罚,康乐园彻底盖木欧瓦。
等终于能行动自如了,黎叙闻又拖了两天,才挂着两个黑眼圈,回商报销了假。
但用外勤抵假期的事,她是提也没提。
倒是季筝奇怪得很,当天下午就召见她,见她一进门就递上外勤表,问:“自己的事怎么也不上心?”
黎叙闻慢慢坐下,捏着那张表:“哦,忘了。”
季筝难得没坐,在窗边伺候她新买的两盆绿植,闻言转过头,看了她半天。
“这次被吓到了?”她奇道:“还有能吓到你的东西?”
黎叙闻无语极了:“……谢谢主编,我伤已经好了,不用担心我,感谢关心。”
季筝失笑:“那天收到你消息,我跑到老马办公室,腿都软了,他还说我经不住事儿,结果掏出手机想报警,号都按不准,最后还是我拨的110.”
“这故事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听一遍,”黎叙闻面无表情道:“另一个当事人每天定时定点打电话给我亲述。”
季筝笑道:“老马有时候还真像老妈子。不过也多亏你,报社给所有员工都多买了一份意外险。”
黎叙闻:……感动早了。
保险公司应该给她打钱。
“还有个好消息,”季筝拎着个小喷壶,滋滋往叶子上喷着水:“总台那边看到商报给你的推荐,想跟你见一面,估计过几天面试通知就会发给你。”
黎叙闻半垂着头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外勤表,一动也不动。
季筝没听到她哇哇大叫的动静,奇怪地回过头:“高兴呆了?”
黎叙闻还是沉默,过了好几秒,她才问:“主编,总台是什么地方?”
季筝更讶异了:“你爸、你马叔都是总台出来的,你问我总台是什么地方?”
黎叙闻摇摇头,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指尖慢慢地收紧了。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总台是什么地方,她能不知道吗?
它精准、权威、直达天听,高贵、正统、绝对正确,是中国媒体的最高殿堂,是所有国内记者的耶路撒冷。
什么样的人能去朝圣?什么样的人配去朝圣?
总台的记者每一个都是人中龙凤,每一份履历都熠熠生辉。
他们之中没有人像她一样,身为以揭示真相为天职的调查记者,公然违背自己的职业信仰,面对诈骗的事实,因为一己私欲,将整个真相掩埋。
对,那就是她的一己私欲。
这两天她熬夜翻遍了所有能够找到的参考案例,没有一个案例告诉她,可以为了自以为是的公正藐视法律,可以为了她那一点点拯救欲,将更多人的利益置若罔闻。
握住话筒的只能是对公众负责的记者,不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而豢养的喉舌。
其实时至今日,她才真正明白了当年季筝的选择。
她想问季筝的不是那个问题。
她想问她的,其实是“主编,我应该怎么办?”
但话到嘴边,她又问不出了。
这件事已经落幕,她不可能再因为个人的小事对季筝泄密——季筝不是个知心大姐姐,不是她的心理咨询师,季筝是商报社会观察的王牌主编。
主编有主编的立场,而这个立场,恰好在她的对立面。
而且季筝的答案,不是早就告诉过她了么?
——做出选择,然后堂堂正正地,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
黎叙闻是为新闻而生的,从一线退下来,从此放弃调查记者的身份,这事她真的做不到。
但要进总台,她这样的人,也确实不配了。
“不必了,”她手指轻轻抠着扶手的边缘,面色却沉静:“名额珍贵,还是留给别人吧。”
季筝动作一顿,手里的水壶都险些落地:“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
季筝把水壶重重墩在窗台上,走过来直接坐在了办公桌上。
门外嘈杂的电话铃声和脚步声里,她慢慢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黎叙闻纹丝不动,不躲不闪地跟她对视。
两代记者一前一后,一高一低,隔着她们不同的选择,遥遥相望。
“黎叙闻,”季筝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查到什么别的了?”
黎叙闻眉心不受控地一抽,紧接着便抚平了所有皱褶。
她把自己的心虚藏在后面,摆出了一副坦然的面容。
半晌,她道:“具体的我会自己去跟总编解释,主编您忙。”
说完便站起身,直接出去了。
季筝被她扔在了自己办公室,愣了十几秒。
她气得笑了一声,又起身泄愤似地抓起水壶,不要钱似地给绿植喷水。
几个深呼吸都压不下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她想开窗透透气,一抬手却掀翻了面前的花盆。
花盆碎在地上,雪白的陶瓷屑到处纷飞。
泥土洒了一地,露出藏在里面的、散发着腐臭的根。
她盯着那蜷缩的花根,想,是什么时候烂的呢,我怎么都不知道。
它一定很疼吧。